告别骆森,陈九源回到棺材巷时,天色已彻底沉入黑暗。
巷子里的湿气混合着下水道的腐臭。
比白天更浓了几分。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门板,早已上好。
里面传出老刘震天响的呼噜声。
偶尔夹杂着两句听不清的梦话....
在这寂寥的巷弄里,反倒添了几分活人气。
陈九源没有点灯。
他借着月光,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
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残茶。
“德记洋行……盘龙鸢尾……”
陈九源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喃喃自语。
良久,他才起身关好门闩。
“今晚的风,有点腥。”
这一夜,陈九源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浑浊的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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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棺材巷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晨雾中。
虽然睡得不安稳,不过蛊虫没有作怪。
胸口伤势略有好转。
他坐起身,披上那件月白长衫。
脸色白中带红,总体好转。
简单的洗漱后,他端着铜盆准备开门泼水。
“吱呀。”
陈旧的木门轴,发出干涩声。
门刚推开一半,陈九源的动作却猛地僵住。
手中的铜盆微微一晃。
水洒出少许,打湿了鞋面。
门前的青石板门槛正中央....
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人偶。
陈九源双眼微眯。
他没有贸然跨出门槛。
而是缓缓蹲下身,隔着一段距离细细打量。
这木偶雕工极精。
四肢关节俱全,甚至连五官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只是那木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褐色。
表面湿滑,像是刚从烂泥塘里捞出来不久。
一根浸透了黑墨的线,在人偶的脖颈处死死缠绕了七圈。
最后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死结。
而那根铁钉,正从人偶的喉结处穿入。
透背而出,将其死死钉在地上。
一股阴寒恶毒的气息,即使隔着几步远,也直冲面门。
“一大早就有人送礼?”
陈九源嘴角勾起一抹幅度。
眼底却无笑意。
看来,上次利用榕树气根和柳树枝条试探古井动静,惊扰了暗处的人?
那一棍子捅进了蛇窝,蛇开始咬人了。
这反应速度,比骆森那边的官僚机构快多了。
陈九源盯着门口的木偶,眼眸中若有思索。
他没有直接用手触碰。
而是退回屋内,取出一双平日里用来处理秽物的薄牛皮手套戴上。
随后又拿了一根竹筷。
回到门口,他用竹筷轻轻拨动了一下人偶的头部。
“嗡——”
就在触碰的瞬间,陈九源脑海中的青铜八卦镜微微一震。
望气术,开!
视野骤变。
原本黑褐色的木偶,在陈九源眼中瞬间被一团浓郁的黑气包裹。
那黑气凝而不散。
化作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风水堂的大门无声嘶吼。
而那根墨线和铁钉上,更是缠绕着一股暗红色的血煞之气。
正顺着地脉的纹理,试图向屋内渗透。
【警告!侦测到咒术攻击!】
【类型:厌胜术(工匠流派)】
【核心:锁喉封煞。】
识海中的信息一闪而过。
“鲁班厌胜术。”
陈九源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这是中国本土工匠一脉传承千年的秘术。
古代匠人地位低下,常被主家欺压克扣工钱,便在建房造屋时留下这种阴损手段。
轻则家宅不宁;
重则家破人亡。
“锁喉钉……这是要让我闭嘴,还是要让我断气?”
陈九源冷哼一声。
他用竹筷夹住木偶。
手上发力,将其连着那根长钉硬生生从石缝里拔了出来。
“叮!”
拔出的瞬间,铺子门口挂着的铜风铃无风自动。
发出一声急促的脆响。
陈九源转身回屋,将木偶平放在八仙桌上铺好的黄符纸上。
他点燃一盏煤油灯。
取出一把裁纸小刀和一面西洋放大镜。
像个法医一样,开始验尸。
既然躲在暗处的老鼠出招了,那就得从这招式里,把对方的底裤都扒出来。
他先是用刀尖刮下一点木屑,凑到鼻尖轻嗅。
一股混合着腐败淤泥,和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直冲鼻腔。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前世接触的古建筑,可有不少天家之物用到这种材料。
“阴沉木!
而且是长期浸泡在生活污水里的那种。”
陈九源眼神一凛:“这木头必然是出自地下水道....
只是不知那只老鼠躲在城寨里哪个角落?”
接着,他用放大镜观察那根墨线。
墨迹乌黑发亮。
即便干涸了也透着一股油光。
“桐油烟墨,混了朱砂和……头炉香灰。”
陈九源指尖捻起一点粉末。
“这是修缮庙宇神像才会用的配方。
现在的年轻木匠早就用洋漆了,只有那些守着旧规矩的老古董还在用这种笨办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根锈迹斑斑的四方铁钉上。
钉头宽大,钉身锻打痕迹明显。
锈层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紫色。
“前清官造的棺材钉。”
陈九源断定:“这种钉子,市面上早就绝迹了。
只有在拆那些百年老宅、或者翻修老祠堂的时候才能挖出来。”
几个线索在陈九源脑海中迅速串联、重组。
一个清晰的人物画像浮现出来:
——男性,年长,资深老木匠。
——精通鲁班厌胜旧法,性格阴鸷。
——曾参与过城寨内庙宇或老祠堂的修缮工程。
——可能常年在一线天地下水道附近活动。
“藏得挺深。”
陈九源放下放大镜,眼中寒芒闪动。
“但只要是人,就会留下痕迹。”
这也侧面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在古井边的试探,确实惊动了那条百足虫的看门狗。
德记洋行的余孽....
竟然就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工匠之中!
“来而不往非礼也。”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
他取来朱砂笔。
在那张承托木偶的黄符纸四周,迅速画下一圈复杂的破煞符。
符文落成。
屋内原本阴冷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拿起一根银针,在煤油灯火上烤得通红。
“既然你想锁我的喉,那我就先断你的线!”
陈九源屏住呼吸。
手腕极稳。
银针直直刺入那根缠绕木偶脖颈的墨线死结之中!
“吱——!”
墨线接触到灼热银针的瞬间,竟然像活物一样剧烈扭曲。
随即发出一声类似于老鼠尖叫的怪声
而后崩断!
咒术的缚,破!
紧接着,他换用一把铁钳,死死夹住那根穿喉铁钉。
“起!”
他低喝一声。
手腕骤然发力。
铁钉摩擦木质纤维,发出嘎吱声被一寸一寸拔出!
一股浓郁的黑烟瞬间从钉孔中喷涌而出。
化作一张狰狞的人脸想要扑向陈九源。
却被四周的符文金光死死挡住,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咒术的杀,解!
陈九源并未罢手。
他提起狼毫笔,饱蘸朱砂。
在那失去束缚的木偶眉心,以雷霆之势写下一个血红的敕字!
“轰!”
小小的木偶瞬间被阳火点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小东西在烈火中疯狂扭动,最终化为一堆黑灰。
做完这一切,陈九源扶着桌角,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种隔空斗法,最耗心神。
他看着火盆里渐渐熄灭的余烬。
眼神冰冷。
那道顺着因果线反噬回去的阳火,足够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喝一壶了。
“既然送了我一根钉子,我就还你一把火。
这就叫踏马的,公平交易!”
陈九源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风水堂的大门。
阳光洒进来,驱散了屋内的阴霾。
“老刘!”
他冲着隔壁喊了一声。
正蹲在门口喝粥的老刘吓了一跳,差点把碗打了:
“哎!陈先生,这么早?”
“帮我留意一下。”
陈九源倚着门框,语气随意却透着寒意。
“最近城寨里,有没有哪个老木匠突然嗓子哑了,或者……家里着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