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饿殍开局

宣统三年,辛亥。

香江,九龙城寨。

这里是大清律法在南边的最后一块飞地,也是港英政府眼皮子底下的脓疮。

城墙早已坍塌大半,剩下的残垣断壁围不住里头的乌烟瘴气。

“神婆,救救我儿子!”

妇人的哭喊声凄厉,穿透了逼仄潮湿的巷道,在那些如同蜂巢般拥挤的木板房之间回荡。

陈九源猛地睁开眼。

没有醒来的清醒,只有濒死的沉重。

胃部内胃酸分泌过多,腹腔传来的那种抽搐痛感,让他怀疑自己的肠子是不是已经打了结。

视野中一片灰暗,严重的重影让眼前的烂木头房梁看起来有四五根。

大量杂乱且不属于他的记忆强行塞入脑海。

神经突触剧烈跳动,引发的胀痛比宿醉还要猛烈十倍。

“开局就是地狱模式?这穿越体验极差,建议退款。”陈九源在心中冷嘲。

陈九源,二十一世纪建筑史研究生。

但他是个学术界的异类,比起钢筋水泥的力学结构,他更痴迷于古建筑背后的堪舆风水设计。

为了搞懂那些古老建筑的布局奥秘,哪怕是晦涩难懂的道家典籍,他也像啃专业书一样钻研过,对玄学文化涉猎极深。

这次穿越源于一场古建筑坍塌事故。

死前他正在观摩一面残破古壁上刻着的《清心经》。

那并非寻常经文,是一篇早已失传的道家内炼篇章,专修纯阳之气。

眼睛一睁一闭。

现在,他成了陈九。

一个九龙城寨里极其普通的烂仔。

死因很简单:饿死。

陈九源双手牢牢扣住身下的烂木板。

毛糙的木刺扎入指尖,鲜血渗出。

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成了他维持意识不散的最后锚点。

他大口喘息,肺部吸入的全是阴沟里的腐烂物以及远处飘来的鸦片气味。

这就是1911年的味道,腐朽且致命。

脑海深处,一面青铜八卦镜悬浮。

它只是静静悬在那里。

镜面晦暗,铜锈斑驳。

一行行青铜古篆,直接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体征扫描:重度饥饿,多器官功能衰竭中。】

【生命倒计时:14分27秒。】

【命格:饿殍(极易招惹阴秽)。】

【特殊体质:阳火精血(可破阴邪秽物)】

【天赋能力:清心经(残)。】

十四分钟。

这就是阎王爷发来的最后通牒。

如果不进食,这具身体就会彻底停摆。

“动起来……不想死就动起来!”

陈九源咬着牙,求生本能压倒了身体的僵硬。

他控制着颤抖的肢体,从满是跳蚤的烂草堆里滚落。

双腿肌肉萎缩无力,根本无法支撑站立。

他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野狗,手肘撑着满是污泥和痰迹的地面,一点点挪出这间四面漏风的棚屋。

巷口飘来猪油渣的味道。

这股油脂香气对于现在的陈九源而言,是救命药,也是催命符。

唾液腺受到刺激疯狂分泌,胃部因为没有东西消化而剧烈收缩,引发新一轮的剧痛。

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一身破烂的单衣。

他的手指抠进墙缝的青苔里,借力把自己那副轻飘飘的骨架撑起来,一步步挪向香气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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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大牌档,人声鼎沸。

阿彪是个码头苦力,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发黑的毛巾。

他端着一碗见底的猪红粥,正蹲在人群外围看热闹。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阴影里钻出来个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只大号的阴沟耗子。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那个住在烂棚里的陈九。

这小子平日里就瘦得像根竹竿,今天这副尊容更是吓人。

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颧骨高高凸起。

那一层薄皮紧紧贴在骨头上,活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

陈九扶着墙,每走一步那副骨头架子都在晃荡,似乎随时会散架。

“这扑街还没死透?”

阿彪心里嘀咕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与晦气。

他往旁边挪了挪,甚至捂住了口鼻,生怕沾了这饿死鬼的穷气。

在九龙城寨,穷病是会传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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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无视了周围人嫌弃的目光,挤在人群缝隙里。

露天大牌档中央,正在上演一出好戏。

泥地上一个粗布衫妇人瘫坐着,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

面色发青,嘴唇乌紫,四肢下垂。

出气多,进气少。

妇人对面,站着个脸上涂满红绿油彩的神婆。

神婆名叫四婆。

这片街区有点小名气的所谓高人。

她手里那把发黑的桃木剑舞得呼呼作响,腰间的铜铃声急促刺耳。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四婆脚下踩着不伦不类的步子,围着母子二人转圈。

她每走一步,就在地上撒一把白米。

那些米粒落在泥地上,瞬间沾染了污垢。

“李太,我说了……你儿子冲撞了猪栏煞!邪气入体,三魂走了两魂!”

四婆停下动作,桃木剑直指那个孩子。

她的眼神在李太手腕上的银镯子上一扫而过,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贪婪。

“想把魂叫回来,要请大仙开口。三块大洋!外加你手上那只镯子给大仙压阵!”

三块大洋,那是苦力半个月的工钱,咬咬牙或许能凑出来。

而那只镯子,更是李太最后的体己钱。

骗子最懂人心,也最懂市场定价。

开出一个让人肉痛却又刚好能榨干对方最后一滴油水的价格,才是行骗的精髓。

李太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四婆,求求您……我家里真的没钱了……您先救救我儿子,我给您做牛做马……”

“呸!”

一口浓痰吐在李太脚边。

四婆冷笑,脸上的油彩随着肌肉抖动而扭曲:

“没钱?没钱你去问阎王爷,看他肯不肯赊账!我这是拿命在通灵,不给钱,大仙怪罪下来,这业障谁背?”

围观的苦力们发出一阵唏嘘。

有人摇头,有人却在低声打赌这孩子能撑多久。

在这个命比草贱的年代,同情心是奢侈品。

陈九源盯着那个孩子。

意念微动,脑海中的青铜镜兀地自行转动半圈。

世界在他眼中瞬间褪色,只剩下黑白灰三色,嘈杂的人声远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唯独那个孩子,眉心处有一团浓郁的黑色。

陈九源看得很清楚,一缕极细的黑线正钻入孩子的印堂穴。

黑线的另一端延伸出人群,连接着街角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阴暗米铺。

【目标:幼儿。】

【状态:三魂失一,七魄散二。】

【病灶:低级水鬼游魂侵蚀,阴气缠绕印堂。】

【化解方案:需阳气充盈之物,辅以敕令,聚神驱邪。】

【代价:宿主阳火精血一滴。】

用血换命。

陈九源喉结滚动,咽下涌上来的酸水。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那碗冒着热气的猪红粥,又看了一眼那个衣着虽然粗陋,但手腕上戴着银镯子的妇人。

想活,就得吃东西。

想吃东西,就得有钱。

现在的他身无分文,连去抢一碗粥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贸然上去讨食,只会被那群凶神恶煞的苦力一脚踢死。

那个孩子,是他唯一的筹码。

救活他拿报酬,换饭吃!

这是唯一的生路。

【警告:生命倒计时:11分05秒。】

倒计时在跳动,每一秒都在催命。

可这副残躯沉重如铅,别说挤进人群,就连抬起手指都像是在举重。

“动起来……”

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将所有的求生欲全部灌注进脑海深处那面死寂的青铜镜中。

他知道这东西能听见,或者说能感应到!

它既然寄宿在自己灵魂里,自己死了的话,它也得重新沉睡!

“把力量借给我!不论代价!”

意念如重锤,狠狠撞击在镜面上。

嗡——!

仿佛回应他的疯狂,青铜镜猛地一颤!

下一刻,镜面上的铜锈剥落些许,一行猩红如血的古篆强行映入眼帘:

【检测到宿主濒死求生意志。】

【玄关强开,透支寿元。】

【紧急方案:是否使用回光返照?】

【说明:燃烧仅剩生命力的20%,强行激发肉身潜能。】

【持续时间:10分钟。】

【副作用:时限一过,若无进补,即刻暴毙。】

“用!”

陈九源没有丝毫犹豫。

都要死了,还谈什么副作用?

信用卡透支,还不上的后果那是下个月的事,现在的关键是今晚别饿死。

轰!

一股霸道的热流瞬间从心脏泵出,流遍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并非源自肌肉,而是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提着他的骨架强行运作。

原本沉重如铅的肢体突然变得轻盈,模糊的视线骤然清晰。

虽然身体依旧瘦骨嶙峋,但那股濒死的虚弱感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亢奋!

十分钟。

这是他最后的寿命。

陈九源站直了身体,原本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随手抓起旁边桌上的一个缺口大瓷碗。

“啪!”

一声脆响。

瓷碗被他狠狠摔碎在神婆脚边,碎片四溅。

刺耳的破碎声硬生生打断了神婆的咒语。

周围的喧嚣顿时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只见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人嫌狗厌的陈九,此刻正大步流星地走进场中。

他衣衫褴褛,眼窝深陷。

但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大嫂。”

陈九源的声音透着冷冽,没有半点虚弱:

“信她,你儿子活不过半个时辰。信我,只需要一根针和一碗水,保你儿子平安。”

四婆被打断了生意,脸上的油彩抖动,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我当是谁,原来是快饿死的陈九!一个烂仔也敢冒充大师?滚!”

陈九源根本没看她,而是径直走到那个孩子面前。

他目光如刀,扫过地上的布置:

“四婆,你说孩子撞了猪栏煞……猪栏煞属土,你撒米是喂煞还是驱煞?

米落地沾尘,土生金,金生水,你是嫌阴气不够重,想帮那东西一把?”

陈九源语速极快,字字诛心。

四婆闻言愣住。

她撒米只是为了好看,增加仪式感,哪里懂什么五行生克。

被这专业的术语一冲,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陈九源往前逼近一步,气势竟压得四婆再退半步:

“你步罡踏七星,步子全踩在死门上。念的安魂咒前三句是《往生咒》,后两句接的是《招魂幡》。你是在安魂,还是在给这孩子送终?”

最后送终二字,陈九源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几个年纪大的苦力虽然听不懂门道,但《往生咒》和《招魂幡》这两个词他们熟啊!

那可是死人才用的东西!

人群的眼神变了,从看热闹变成了怀疑。

四婆心头猛地一跳。

这小子,不对劲!

明明看着像个死人,怎么精气神这么足?

而且句句戳中她的软肋。

要是让他继续说下去,以后这碗饭就砸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四婆眼中的惊慌迅速转化为恶毒。

她在这九龙城寨混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既然这小子找死,那就让他变成个疯子!

“不知死活!敢冲撞大仙!”

四婆厉喝一声,假意挥舞桃木剑驱赶,身体却猛地前冲。

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她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出,掌心扣着一把灰黑色的粉末,准备着洒向陈九源的面门。

动作隐蔽阴毒,外人看来只是她在推搡陈九源。

【警告:检测到疯魔散。】

【提示:该粉末由曼陀罗、蟾酥与坟头土混合。】

【效果:吸入微量即可致幻癫狂,神智错乱。】

铜镜的提示冰冷而及时。

陈九源没有任何意外。

四婆这是想让他当众发疯,坐实他中邪或者疯子的身份,好维护自己的招牌。

这比直接杀人还要恶毒!

他抢在四婆动手前,对着李太低喝:“没时间了!再拖下去,救回来也是个傻子!水!针!”

傻子两个字,击穿了李太最后的防线。

“福伯!水!给我水和针!”李太疯了一样冲向大牌档。

四婆见状,不再犹豫。

“去死!”

她左手猛扬,一把灰黑色的粉末夹杂着腥臭味,直扑陈九源面门。

周围的苦力下意识后退。

他们虽然不懂这是什么,但本能地厌恶这种味道。

四婆嘴角上扬,露出一口黄牙。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陈九源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惨叫,被当成疯子拖走的画面。

而在回光返照的状态下,四婆的动作在陈九源眼里慢得像蜗牛。

陈九源不退反进:“找死!”

正当福伯端着水,伙计递来纳鞋底的粗针之际。

他左手一把夺过粗针。

噗。

粗针毫不犹豫刺破左手食指指尖。

一滴泛着赤金色的血珠渗出。

它不像普通血液那样流淌,而是凝聚成圆润的一颗,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热量。

这是他这具身体里仅存的阳气精华,也是他最后的本钱。

眼看四婆那只扣着毒粉的手就要拍到脸上。

陈九源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

那是青铜镜在借他的身体施法!

“破!”

他低喝一声,手指顺着那股力量猛地一挥。

那一滴金血被甩出的瞬间,竟在空中拉出一道极淡的金线,直直地撞入了四婆掌心刚刚扬起的那团黑粉之中。

嗤——!

阳火精血与阴毒的疯魔散在空中碰撞。

没有绚烂的光效,只有最为直接的生克反应。

原本阴毒的粉末在接触到血珠的刹那,迅速消融。

几缕腥臭的黑烟升起,旋即消散。

有些许未燃尽的灰烬落在陈九源脸上,烫得他皮肤生疼。

但他赌赢了。

一滴血。

破了四婆最阴损的手段。

陈九源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全靠手撑着桌角才勉强站立。

这一滴血耗费了他本就不多的精气神,眩晕感更重了。

但他必须站着。

在这个吃人的城寨,倒下就意味着成为别人的盘中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