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刮,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天蓬站在高崖边缘,身影孤峭如刀削,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他袖中的枢机令早已收妥,指尖仍残留着那枚玉符的凉意——那是统帅三军的信物,也是束缚他千年的枷锁。
他没有回营帐,也没有召见将领。此刻,四野寂静,唯有风穿石隙的呜咽声,如同远古神兽低沉的悲鸣。他只是望着北方的天空,目光穿透层层云霭,似要望进昆仑深处那座隐匿于雾障之后的魔殿。
月亮被云层遮住一半,光晕模糊,像一块蒙了灰的玉,冷冷地悬在天心。这月色他看了千年,每一次都看得心口发紧。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它太像她——清冷、遥远、不可触及。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冷,也不是风吹。那感觉还在,从刚才那一瞬就一直没散。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又不像声音,更像心跳对上了频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自月宫方向隐隐传来,微弱却执拗,如同一根细线,缠住了他的魂魄。
他知道那是错的。统帅不能在这种时候分心。残部已灭,侦骑已出,全军待命,每一步都压着千斤重担。他该想的是昆仑腹地的地形图,是魔帝最后可能藏身的九幽裂谷,是哪吒先锋营突袭路线是否会被灵气乱流干扰,是金吒木吒两路包抄的时间节点能否精准咬合。
可偏偏这个时候,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广寒宫前那棵桂树。
桂花开时无声,落花却有香。他曾在一个秋夜值勤路过宫墙外,听见一阵风起,花瓣如雨飘下,而她正立于树下,抬手接住一片金黄。那一刻,万籁俱寂,连巡天的仙鹤都忘了扇翅。
他没见过最近的她。千年了,他再没靠近过月宫一步。不是不能,是他守着自己的规矩——既然被贬过一次,就不能再给人口实。哪怕如今他重掌兵权,位列北斗大帝,执掌天庭北境十万神兵,也不愿让人说一句“天蓬还是放不下”。
可笑的是,当年那些高坐云端的人,一边指责他动了凡心,一边自己却为情所困、为欲所迷。唯有他,一个武将,只因多看了一个人一眼,便被打入轮回,受尽雷火焚身之苦,堕入凡尘七世,每一世都在血与痛中挣扎求生。
后来他回来了。带着满身伤痕和一颗从未真正冷却的心,重新踏上南天门。众神低头行礼,称他“天蓬元帅”,可没人知道,他在门槛前停了许久,才敢迈进去——怕的是,一抬头就会看见她站在长阶尽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一战若起,便是天地震荡、乾坤倒转的大劫。魔帝复苏,封印松动,若不趁其未完全觉醒之际将其诛杀,三界将陷入永夜。此役凶险万分,生死难料。他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之后,她还不知道他心里的话。
他曾以为自己能藏一辈子。当年在凌霄殿上,王母问他为何要违天规,擅自调动巡天卫队前往瑶池边界,他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不是不敢,是觉得说了也没用。那些高坐云端的人,听不懂一个神将心里的念头。他们只信律法,不信心动。
后来他被逐出南天门,雷火烧身,坠入凡尘,意识消散前最后一刻,脑海里闪过的画面,仍是她披着素纱站在桂树下的样子。风拂动她的衣角,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淡,却让他记了一千年。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不愿再藏”,其实早就该对她说。
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有点疼。他抬手抹了把脸,发现掌心有些湿。不是雪化了,是他眼角出了泪。一滴就够了,足以烫穿千年冰壳。
他很快擦掉,左右看了看。没人看见。巡营的士兵在远处走动,火把映着铠甲,脚步声整齐划一。夜枭掠过山脊,投下一掠黑影。他仍是那个冷面无情的统帅,铁血无情,杀人不眨眼。没人会想到,这位令妖魔闻风丧胆的天蓬大帝,此刻竟为一个女人落泪。
可他自己清楚,这份情从来就没断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枪,斩过敌,签过无数军令,也曾在月下偷偷写过她的名字。那时候他还不是大帝,只是个普通天将,只能趁着值夜时,在云笺上写几个字,又烧掉。怕被人发现,也怕她知道后为难。
记得有一次,他写完“嫦娥”二字,忽觉身后有风,慌忙将纸投入灯焰。火光一闪,字迹成灰。可那人只是路过,并未察觉。他坐在案前,怔了许久,直到晨钟响起,才起身归列。
现在他不怕别人说什么了。权势、地位、名声,这些曾让他步步谨慎的东西,如今都不再重要。但他怕来不及。
如果决战那天他冲在最前,若一去不返,她会不会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会不会还以为他恨她?会不会以为他当初离开,是因为她不够好?
都不是。从来都不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雪气灌进喉咙,凉得刺骨,却让他清醒。脑海中浮现出她独居月宫的画面:一人、一兔、一树、一殿。每逢中秋,她独自斟酒,却不饮,只是望着人间烟火出神。他曾远远看过一次,那时她轻声道:“今年,他也看不见了吧。”
他几乎当场破空而去。
他不能再等了。
就算违背军令,就算被人议论,他也得见她一面。不是为了求什么结果,不是奢望相守,只是要把话说清楚。告诉她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如何在战场上拼杀时想起她煮的一盏桂花茶,如何在深夜批阅军务时,听见风铃响,误以为是她走过回廊的脚步声。
还有,告诉她——
他从未忘记她在瑶池边回头看他那一眼的样子。
那一眼,清如水,淡如烟,却成了他千年来的执念。
他转身往主营走去,步伐坚定,踏碎积雪。帐内灯火通明,案上堆着战报、地图、符令,墙上悬挂着昆仑地形灵图,红线纵横交错,标注着各路兵马的位置。他走到桌前,抽出一张空白云笺,提笔蘸墨。
墨是玄天墨,取自北海冥渊之底,落纸不晕,千年不褪。笔尖顿了顿,没写军务,而是落下第一行字:
“嫦娥仙妃亲启。”
写完这六个字,他停住了。后面的话,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是该道歉吗?道什么歉?道歉不该喜欢她?还是道歉没能护她周全?抑或道歉,当年没有勇气当众说出那句话?
他放下笔,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走了几步。靴底踩在毛毯上,无声无息。外面风声渐小,营地安静下来,只有守夜的士兵偶尔低语,马匹轻嘶。他知道时间不多,一旦明日四大元帅完成布防,他就彻底脱不开身。若等到决战开始,更是永无机会。
必须尽快。
他重新坐下,拿起笔,这一次不再犹豫。
“我知你独居月宫多年,清冷孤寂。我也知自己身份尴尬,不该扰你安宁。但今日提笔,并非为求相见,只为让你知晓一事——我天蓬此生所念,唯有你一人。”
笔尖微微发颤,他没停。
“当年被贬,我不辩解,因我知道动情本就是错。可我不后悔。若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在瑶池边多看你一眼,还是会为你违令抗命。我不是完美的神将,我只是个不想骗自己的人。”
他写到这里,喉头一紧。很久没说过这么直白的话了。在战场上,他下令杀人,从不眨眼;可在纸上,写几句真心话,竟比破阵还难。
他继续写。
“此战将启,我不敢言必胜,也不敢说自己能活着回来。若我战死沙场,请你不必为我哀伤。我一生戎马,死得其所。只愿你在月宫中,偶尔抬头看人间烟火时,能记得有个人,始终把你放在心上。”
写完这句,他停了很久。
帐外传来一声马嘶,接着是士兵压低声音的安抚。他抬头看了眼帘外的夜色,终于提笔写下最后一句:
“若你愿意,可来昆仑北域一趟。我不敢奢望相守,只求一见,当面说一句:我没有忘。”
他吹干墨迹,将云笺折好,放入一只青玉匣中。盒子不大,却封得严实,外刻一道隐秘符纹,只有他和她认得——那是当年他奉命修缮广寒宫时,悄悄刻下的印记,形如桂叶交叠,藏着一句无人知晓的誓言。
做完这些,他把匣子贴身收进衣襟,坐在灯下不动。
他知道这样做冒险。若是被人发现他私自联络嫦娥,必定又是一场风波。御史台那些人巴不得抓他把柄,说不定立刻上报玉帝,说他“临战分心,私通月宫”,轻则夺权,重则再贬。
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有些事拖得太久,再不做,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远处执令台上的旗还在飘,四大元帅的身影隐约可见。他们还在巡营,一切如常。火光映照着铠甲,兵器碰撞之声清脆有序,大军如龙盘踞山野,静候号令。
他抬头看向月亮。
云散开了一些,月光洒下来,照在雪地上,泛出淡淡的银光。那光不亮,却干净。
就像她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值夜的副将过来禀报军情。他立刻恢复神色,转身迎上去,声音平稳:“说。”
副将低头递上一份文书,提到东线侦骑已有初步回报,魔气波动加剧,疑似魔帝正在凝聚真身,预计三日内将破封而出。
他接过看了一眼,点头:“传令下去,各部保持警戒,不得松懈。通知哪吒,明日辰时演练突袭阵型,我要亲自督阵。”
副将领命而去。
他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口。玉匣贴着心口,有点凉,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颗不肯停止跳动的心。
他知道明天还会更忙。哪吒要演练突袭,金吒木吒即将出发,青鸾也会继续巡查灵气波动。他必须像个统帅那样行事,冷静、果断、不容差错。
但在心里,他已经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不是军令,不是战略,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交代。
风又起了,吹动帐帘一角。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再看月亮。
只是把手贴在胸前,低声说了一句: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