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花圈

父亲的丧事简朴得如同一封未及写完的信笺,既无庄重的哀乐在逼仄的空间里低回,亦无鲜花环绕的遗像台散发着清冷的芬芳,甚至连前来吊唁的亲属也未见一人。空寂的出租屋内,唯有那个以纸扎制的花圈在日光灯下泛出脆弱而苍白的色泽,宛如一片骤然落于生命荒原的雪。这雪带着人造的温度,在二十平米的空间里融化成令人窒息的沉默,墙角的旧冰箱发出规律的嗡鸣,像是这场无声葬礼唯一的伴奏。

此花圈系由张婶所赠。这位在小区担任保洁工作已逾十年的妇人,常穿着一件洗至发白的蓝色布制工装,领口处磨出的毛边如同未梳理的鬓发,指甲缝中总嵌有难以洗净的尘迹——那是经年累月擦拭楼梯扶手、清扫绿化带的勋章。她立于门侧,不安地搓揉着衣角,手中捧着一个略显歪斜的花圈——以皱纹纸捏制成的菊瓣边缘尚存手工所致的毛糙,绿纸藤条缠绕于细竹篾上略显凌乱,顶端的“奠“字有一小块金粉已被蹭落,露出底下灰败的纸基。“小李,“她的嗓音较平日更为低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铜铃,“婶子没什么本事,这花圈是我连夜赶制的,纸质单薄,望勿见嫌。“

他伸手时方察觉自己正微微颤抖,指尖触及粗糙的竹圈,泪水便毫无预兆地坠落。滚烫的泪珠滴在米白色的纸花瓣上,顷刻晕出深色的水痕,恍若有人在素净的悼词之上不慎打翻了墨汁。张婶慌忙自围裙口袋中取出一条褶皱的手帕,那手帕边角已起毛球,带着淡淡的消毒水与柠檬草混合的气息,一时不知该擦拭花圈抑或他的面颊,最终仅是以生硬的动作轻拍他的后背。其掌心因长年持握扫帚而生出硬茧,一下下硌在他因抽泣而颤抖的肩胛上,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楼道中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映照出张婶鬓角新生之白发,亦照亮花圈上那些于泪水中微微卷曲的纸花,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某种被忽视的温柔。

亲属们的来电宛若断线之风筝,渐次飘远在城市的电波里。叔父在电话一端称“家中正值收割玉米之际,难以抽身“,背景音里却隐约传来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邻座妇人的笑骂;表妹通过微信语音发来讯息,伴随幼儿尖锐的啼哭之声:“哥,你亦知晓现今学区房事宜紧张,我须陪同孩子参与面试“,末尾匆忙加上的“节哀“二字,轻飘得如同羽毛;即便自幼一同攀树掏鸟巢的挚友,亦在通话中语焉不详:“老板临时安排加班,若项目失利,恐将生计无着“,那刻意压低的音量里,藏着欲盖弥彰的敷衍。他握持发烫的手机伫立窗前,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街景,车灯汇成的金色河流在暮色中蜿蜒,倏然忆及父亲临终前以枯瘦之手紧握其腕所言:“不必通知他们,免添烦扰。“彼时未能领会那枯树皮般的手指传递的深意,此刻方悟,这轻描淡写之一语,蕴含了多少被岁月磨蚀殆尽的尊严与骄傲。

唯张婶始终守候在侧。这位常被父亲以“张姐“相称的妇人,在他奔波于派出所、社区服务中心办理各项手续之际,默然将出租屋内散落的空酒瓶收拾入箱——那些是父亲肺癌晚期用来麻痹疼痛的慰藉;在他面对火葬场费用清单怔忡之时,自蓝色布兜中取出一卷以皮筋捆扎的零钱,一元与五元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票面边缘泛着毛边;在他俯身整理父亲遗物时,亦蹲踞一旁,协助将边角磨损的旧相册、漆面剥落的搪瓷缸、缝补多次的劳保鞋逐一归类。深夜时分,当他怀抱父亲那件带着樟脑丸气息的旧棉袄无声悲泣时,张婶坐于矮凳上削制苹果,果皮连绵成一条不断的细线,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她的身影被拉得修长,犹如一株缄默的老树,静守受伤的幼兽,用无言的陪伴构筑起抵御寒冷的屏障。

殡仪馆寄存柜较预期更为狭小。深褐色的金属柜体宛若银行保险柜,内里封存之物却较金钱更为沉重。安放父亲骨灰盒时,陶瓷与金属碰撞发出轻微声响,恍若一声叹息坠入深渊。张婶所赠之花圈难以纳入这方狭窄空间,他只得将其置于柜顶,任那些脆弱的纸花自柜门缝隙间悄然探出,像是在黑暗中努力呼吸的生命。相片中的父亲仍保留着年轻时的容貌,身着的确良衬衫,面向镜头微笑,眼尾皱纹中仿佛盛满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阳光。“父亲,请您原谅。“他以指腹轻抚冰凉的玻璃相框,话音在空荡的寄存室内激起回响,“儿子无能,未能购置一方立碑之墓地,亦未能举办一场合乎仪轨的葬礼,令您如此寂寥离世......“话语哽咽在喉间,化作滚烫的液体滑落。

“莫说傻话。“张婶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手持一布质提袋。她自袋中取出三炷香、一叠黄纸及一小捆以红绳系扎的纸钱,动作沉稳如进行某种神圣仪式。“你父亲之为人,我甚为明了。他此生最疼爱你,见你安好生活,较诸万事更为重要。“她将香插入墙角临时充作香炉的铁皮饼干盒中,橘色火苗舐舐青灰香屑,袅袅青烟间,张婶的侧脸显得分外柔和,平日里因疲惫而紧锁的眉头舒展着。“昔日你父亲暗中替我垫付女儿学费时,未曾嫌我贫寒;冬日见我扫雪双手冻至溃脓,硬将暖手宝塞予我时,亦未道过半句麻烦。这般心肠的人,怎会在意葬礼是否风光?“

火焰于黄纸堆中跃动,卷着纸灰朝通风口翩飞。他凝视那些黑色灰烬如蝶般穿过光线,倏然忆起十岁那年的冬日,父亲背负发高烧的他徒步三站路前往医院,雪粒击打于父亲旧军大衣上簌簌作响,温热的呼吸喷在他冰冷的耳后;想起高考失利时,父亲将复读通知书递予他,自己却于门槛蹲踞整夜吸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如陨落的星子;忆及上月父亲咯血仍含笑言道:“待我病愈,携你回乡采摘桂花,你幼时最喜食桂花糕......“那些被日常琐碎掩埋的记忆,此刻在青烟缭绕中愈发清晰,如同老电影的慢镜头,每一帧都带着泛黄的温度。

步出殡仪馆时,秋风蓦地送来一缕甜香。转角处的老桂花树不知何时已绽满细碎如金粒的花朵,阳光穿过枝叶间隙于地面织就斑驳光影,恍若时光投下的密码。风过处,金色花瓣簌簌落于他的肩头,带来短暂的、易碎的美好。父亲的话音仿佛藏匿于此香气之中,携着烟草与旧书的气息:“孩子,你须记得,秋桂须趁晨露未干时采摘,如此晒制之花方得甘甜。““孩子,人生一世,犹如草木,春生秋枯俱是常态,要紧的是活着之时须向阳而生。“那些被忽略的箴言,此刻终于穿透岁月的尘埃,抵达他成年后的生命。

他伫立于桂花树下,目送张婶手持扫帚渐行渐远的背影——蓝色工装在秋风中拂动,如同一面褪色的旗帜,却在喧嚣都市里树立起朴素的丰碑。花圈仍立于寄存柜顶,那些曾被泪水浸湿的纸花,或正于无人可见的角落,悄然汲取阳光与桂花香气,在永恒的黑暗之中,绽成永不凋零的模样。而父亲的爱,或许从未远离,只是化作了这满城桂香,化作了陌生人掌心的温度,化作了生命中那些不期而遇的善意,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继续温暖着他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