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催债的骂声

清晨的风裹着霜粒,扑在脸上像细针在扎。李海涛缩着脖子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衣领里,露出的半张脸冻得通红。公司门口的保安室还亮着昏黄的灯,玻璃上结了层薄冰,保安老张抱着保温杯坐在里面,眼神扫过他时迅速垂下——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有催债的堵门了。

电线杆旁倚着两个男人。光头的那个穿件洗得发白的黑夹克,左胳膊上纹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龙尾顺着袖口爬进袖子里,指甲缝里塞着烟渍,像嵌了层黑泥。他看见李海涛过来,立刻直起身子,两步跨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指节掐进肱二头肌的肉里,疼得李海涛皱起眉头。

“李海涛,该还钱了吧?”光头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带着股子狠劲。旁边矮个男人脸上有条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疤,像条扭曲的蜈蚣,他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角挂着冷笑,像在看一场好戏。

李海涛挣扎了一下,可光头的手像钳子似的,掐得他胳膊生疼。他抬头看着光头,眼神里带着恳求:“强哥,再给我三天,就三天,我一定凑钱。”他的声音发抖,手心全是汗,手里的电脑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疼。

“三天?”光头突然提高声音,反手扇了他一耳光。“啪”的一声,响彻清晨的街道。李海涛的耳朵嗡嗡响,嘴角立刻肿了起来,渗出一丝血。他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屈辱和恐惧。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光头逼近他,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今天必须还钱,不然我拆了你家房子!”

公司里的同事听见动静,纷纷围了过来。前台的小周抱着文件夹站在最前面,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不敢说话;销售部的王哥摸了摸鼻子,转身走进了办公室,门“吱呀”一声关上;就连平时和他关系不错的小张,也低下了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显然是在发消息通知别人。大家都像躲瘟疫似的,离他远远的。

李海涛看见小张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催债的又来找李海涛了”的消息,心里一阵发凉。他想起上周小张还找他帮过忙,说“海涛,我家孩子生病,能不能借我两千块?”他当时没犹豫,就把钱转了过去。可现在,小张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这时,领导的办公室门开了。王总穿着藏青色西装,手里拿着个印着“某某公司”字样的保温杯,地中海发型上抹了发胶,显得油光发亮。他咳嗽了一声,皱着眉头说:“你们别在这里闹,影响公司形象。”

光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领导,你要是帮他还了这五万块,我们立刻就走。”

王总脸色一变,看了看李海涛,又看了看周围的同事,压低声音说:“海涛,你先回家反省,等把事情处理好了,再回来上班。”

李海涛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看见王总眼里的不耐烦,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抱着电脑包,转身走出了公司。玻璃门“叮咚”一声关上,他听见里面有人小声说:“难怪最近总迟到,原来是欠了钱。”

风越刮越大,吹得李海涛的羽绒服哗哗响。他低着头,脚步很慢,像只被打败的公鸡。光头和疤脸跟在他后面,骂声不绝于耳。

“老赖,你还是不是男人?连自己父亲都养不起!”

“要是不还钱,我明天就去你家,把你父亲的轮椅扔出去!”

“你妻子不是在超市上班吗?我让她同事都知道她嫁了个老赖!”

李海涛的肩膀发抖,手里的电脑包带子勒得他肩膀生疼,可他不敢回头,不敢反驳。他想起昨天晚上,妻子给他打电话,说:“海涛,爸的药快吃完了,明天要去医院拿药。”他当时说:“没事,我明天去拿。”可现在,他连自己都顾不了了。

路过便利店时,玻璃上反射出他红肿的脸。他停下脚步,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嘴角还留着血。他推开门,走进便利店。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看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哥,要什么?”

李海涛指了指货架上的烟,声音很小:“拿包红塔山。”

小姑娘愣了一下,因为他以前从来没买过烟。她递给他烟,李海涛接过,摸口袋里的钱,手在抖。他拿出十块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出便利店。

外面的风更大了,李海涛点燃烟,吸了一口。烟味呛得他咳嗽,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接他放学,路过红烧肉摊,父亲会买一块给他,说:“娃,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爸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想起高中时,他熬夜复习,父亲会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说:“娃,别太累了,身体重要。”

他想起第一次工作时,父亲送他去车站,说:“娃,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医院缴费单,上面写着“住院费:3200元”。父亲的肾病越来越严重,每周都要去医院透析,药费像个无底洞。他上个月刚换了工作,工资还没发,只好向强哥借了五万块。可没想到,强哥的利息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他根本还不起。

医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李海涛走到病房门口,停下脚步,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深呼吸了一口,才推开门。

父亲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笑了:“娃,你来了。”父亲的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里带着慈祥。他坐起来,伸手摸李海涛的脸:“娃,你怎么了?脸这么肿。”

李海涛躲开他的手,摇摇头:“爸,没事,刚才摔了一跤。”

父亲皱起眉头,抓住他的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李海涛的手在父亲手里发抖,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没有,爸,我怎么会被人欺负呢?”

父亲笑了,拍了拍他的手:“我娃从小就懂事,不会惹事。”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苹果,递给李海涛:“这是护士给的,我没舍得吃,留给你。”

李海涛接过苹果,苹果上带着父亲的体温,他的喉咙发紧,差点哭出来。他想起昨天晚上,妻子给他打电话,说:“海涛,爸的药快吃完了,明天要去医院拿药。”他当时说:“没事,我明天去拿。”可现在,他连自己都顾不了了。

他走出病房,靠在墙上,眼泪掉下来。他摸着口袋里的烟,拿出一根,点上。烟味呛得他咳嗽,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想起钱包里的全家福照片,妻子抱着孩子,笑得很开心。他摸了摸照片,心里想:“要是他们找到妻子和孩子怎么办?”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声音:“302床的家属,该去拿药了。”李海涛擦了擦眼泪,走进病房,对父亲说:“爸,我去拿药。”

父亲笑着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李海涛走出医院,风还在刮。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灰蒙蒙的,像他的心情。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拿出一根,点上。他想起父亲说过:“娃,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放弃。”

他吸了一口烟,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风里带着一丝红烧肉的香味,他想起父亲的话,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知道,不管有多难,他都要坚持下去,因为他是父亲的儿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他踩着风,往家的方向走去。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他的脚步加快了。他知道,家里有他的责任,有他的希望,有他的一切。

风还在刮,可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不管有多难,他都要坚强,因为他是男人,是父亲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