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报童和报袋

报童站在墙边,伪装成从报袋里翻找报纸的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是刚刚洗完了澡,从老虎灶出来,往金兰庵堂走的许义。

一只手捧着花盆的许义和报童擦身而过。

‘报纸的香味,该如何收集呢?’

许义走出几步,忽然折返。

报童还以为被他看出了自己那不足为外人道的身份,一时之间心脏狂跳。

“来一份《闸北风报》。”

报童正紧张着,只见一枚铜钱递了过来。

报童用略微有些颤抖的手接过铜钱,慌乱的从破烂帆布报袋里挑拣出一份今天下午的《闸北风报》,递了过去。

许义感觉这报童有些奇怪——他的灵性感知到这报童身上散发着奇怪的味道,但从灵视里看,这报童身上洁白一片,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于是许义一只手端着罐头花盆,一只手拿着报纸,走出几步,来到金兰庵堂外的路灯下面。

金兰庵堂出门就是路灯,这路灯能安装在这里,是叶海先生手中掌握权力的表现——

类似路灯这般基础公共设施,在英租界由“工部局”管理,在法租界由“公董局”管理,到了华界,便由“公用局”管理。

叶海先生在公用局里有人脉,金兰庵堂前便有路灯,这在道儿上人看来可是了不得的面子。

若有人来拜访叶海先生,未进庵堂,先见路灯,再见庵堂内的各种陈设,最后见了叶海先生时,自然心存更多敬畏。

许义没有立刻去见叶海先生,而是先借着路灯灯光,看向手中的《闸北风报》——

《闸北工厂区又起风波,申新纱厂千余工人怠工,要求改善伙食》

《蹊跷!苏州河畔现无名男尸,身着西装疑为商界人士》

《城隍庙九曲桥畔,老茶客与相士争执动粗》

……

‘有了。’

在《闸北风报》头版左下角的小小一栏里,有这么一条小小的通告:

《连环变态杀人案证据已提交警局,调查展开,惨烈命案有望昭雪。》

许义看得直皱眉。

‘交给警局了?这还搞个毛线!’

华界的警局根本不敢去租界查案,普通老百姓不知道这个,难道跟警局打多了交道的闸北风报记者和编辑们也不知道吗?

许义只感觉不可思议。

他原本就是因为知道那群记者有骨气,才把那些材料交给他们的。

没想到会出现现在这个情况。

‘改天高低得去闸北风报走一趟……也或者找到他们的记者问问清楚。’

许义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将报纸收起,踏入金兰庵堂的门槛。

此时此刻,刚刚许义经过的胡同里,报童仅仅只悄悄探出个头来,眨巴眨巴眼睛,用眼睛拍摄记录下许义进入金兰庵堂的样子。

报童悄声道:

“袋爷,他进去了……”

袋爷一副“你看我说的对吧”的语气:

“我看到了……我就说这人是帮派成员。”

报童的语气很着急,很不自信:

“帮派没好人的,那好心的投稿人怎么会是他呢……袋爷你这么大年纪了,应该知道帮派里全是坏蛋啊!”

袋爷说了这番话,但不指望报童能听进去:

“傻孩子,你还小,你不懂,这世上的人不是非黑即白的。

帮派里有坏人,可一百个坏人里面总也有那么一两个良心未泯的,这样的人便会做好事。”

“你还小,真正的坏种你见都没见过,见着能吓蒙你,心志都给你弄脏咯……”

袋爷没沿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报童也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来到金兰庵堂外,蛰伏在叶海先生茶堂的窗户底下。

他体型小,动静便小,再加上作为报童的独特神性掩饰他的行踪,如果不是直接肉眼看到他,很难发觉他的存在。

另一边,许义进了金兰庵堂,先把花盆放在屋檐下遮风的地方,去西边厢房宿舍换了身从老家带来的干净粗布短衫,将“黑狗皮”打上肥皂,泡在盆里。

而后把弹药袋绑在腰间,枪牌撸子别进腰带,把单发的独脚牛藏在枕头底下,软玉挂在脖颈间,香囊塞在上衣内襟。

从老家带来的粗布衫比黑狗皮大了不少,掩饰枪械可谓是轻轻松松。

做完这些准备,许义才前往茶堂。

茶堂的房梁上固定着六根高瓦数的白炽灯灯棒,灯光明亮又不刺眼,关键是不用交电费——金兰庵堂的电,是接在市政电网上的,用的是路灯的那一路电。

此时此刻,茶堂中,叶海先生端坐在竹藤椅上,茶桌另一边坐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性。

这人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身上的蓝呢绒西装十分整洁,但有点不明显的短——不太合身,显然是收的旧西服,而不是在西装裁缝铺量身定做的。

他戴着一副黑色圆框眼镜,眼镜内部金属鼻托上已经裹满了油污和铜锈混合成的深绿色物质,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过了。

他的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这发型刚做不久,且剃头师傅并不怎么专业,因为两侧的头发并不太平整。

许义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奇怪味道,他循着那味道看去,便看到这中年男人的手指甲缝里,藏着浅浅一层洗不干净的机油污迹。

‘这人应该是常年在工厂流水线上工作。’许义心想。

这人脸上虽然有笑容,但显然有些紧张,所以笑容有些不自然,他见了许义之后就立刻站起身来,但并未打招呼——

他有些不善言辞。

常在工厂里和机械打交道的工人,大都是这个样子。

许义已经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许义只能当不认识这人,先是对叶海先生抱拳作揖,道了声师父,然后才对这人点了点头。

叶海先生显然心情很不错,音容间有笑意:

“许义,这位是贾建平,贾师傅。

贾师傅在化工生产行业深耕了二十年的时间,可谓是经历了浦西开埠之后的大部分药膏工业化生产历史。”

许义看向贾建平,点了点头:

“贾师傅好。”

贾建平十分友善的笑了笑,他伸出手,声音粗重:

“想必这位就是我们灵通堂的安保队长了,幸会!以后还要拜托你多加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