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诡梦

金宝根察言观色:

“暂时先住着,等以后瞅准了机会,再租三十八铺的房子。”

闸北的贫民窟条件恶劣,金宝根倒也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只是现在他们囊中羞涩,只能住得起那种地方。

来浦西城的外乡人,大都住在闸北的几个大贫民窟里。

大家住得,他们也住得。

许义沉吟道:

“三十八铺寸土寸金,像样的胡同里弄小院至少10块银元一个月,你们要是合租,倒也不是租不起。

可如果租那样的房子,剩下的生活费就不够了,到时候怕是连饭都吃不起。

即便紧紧巴巴的吃得起饭,以后难道不读书了吗?不读书怎么变聪明呢?

难道要混迹在三十八铺底层当个不入流的小混混,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金宝根沉默了。

他的确没有考虑过这么多,这么远。

他听许义接着说道:

“你可知道蕃瓜弄的租金是怎么收的。”

金宝根今天刚把伙计们送去,只知道要交钱住房:

“这里头……也有门道儿?”

许义“呵”了一声:

“这里面的门道儿可大得很呢!”

“你们去了蕃瓜弄,交的可不是房租,而是‘地皮费’。

这玩意儿和保护费是一样的,人家今天收了,过两天找上门儿再来收一次,你还得给。

你们是不是直接交了钱,连问都没问,只是抱着忍一忍,马上就换地方的心态,去将就一个月?”

金宝根脸色有些难看。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他当时没想太多,交了钱就立刻赶回来上班儿,当真不知道那地方到底如何。

“蕃瓜弄的棚户里面,基本上都是毛竹芦苇烂铁皮铺的床,稍好一些的位置还要额外掏钱——

地头蛇一开始是不告诉你的,等你住了进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人家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你不交也得交了!

你今天交的那笔‘进门费’,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许义说的越多,金宝根脸色越难看。

他只听许义幽幽道:

“如果不想额外交钱,就要去住‘滚地龙’,就是一种用破烂儿搭成的低矮窝棚,人在里面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弓着身子进出……甚至只能爬行。”

金宝根惨然道:

“就这?!也叫滚地龙?!”

许义面无表情:

“这种窝棚从外面看,就像是一个贴着地面的人字形筒子,丑陋极了,大家都不喜欢,但又不得不去住,便苦中作乐,添上个‘龙’字,叫它滚地龙,想是这般称呼,人心里会好受些……”

“我去过一次蕃瓜弄……那里到处都是滚地龙这般的窝棚,常年不见阳光,非常阴暗。

浦西城多雨,那地方的地面又是泥地,长此以往,内部极其潮湿,蛇鼠虫蚁滋生。

没电,没水,没厨房,没厕所,饮水要去很远的地方挑,马桶通常摆在室内角落,一到雨天,整个蕃瓜弄就像是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化粪池……”

金宝根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神色惶惶,因为即便如此,他们现在也没能力从那地方搬出来。

要不……先让大家来工厂宿舍将就一段时间,等工钱发了,再找地方住?

金宝根听着隔壁传来的持续噪声。

可这种地方……根本就不是睡觉的地方啊!

忽然间,只见许义从怀里拿出10枚银元,放在金宝根面前。

这是他仅剩不多的“家财”了。

“去给兄弟姐妹们租个像样的住处。”

许义这般说。

金宝根一下子哽住了。

他想过许义会帮他们,但没想到许义会帮这么多。

他还没说话,就见许义摆了摆手,满脸疲惫:

“我太累了……

你快去吧,把他们从蕃瓜弄接出来,那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

我许义管不了其他人,难道连自己的兄弟姐妹都管不了吗?

今晚厂里有你没你都一样……

快去吧……”

许义说完的时候,已经倒在宿舍床上。

今夜经历的事情已经耗光了他储备的灵性,此时的许义一经放松,整个人就像是得了重感冒一般头重脚轻,晕晕乎乎迷迷瞪瞪的睡着了。

……

许义做了个梦。

在梦中,他回到了洋泾滨,回到了城墙脚下的那座仓库。

仓库没有燃烧,它活得好好的,匍匐在黑暗里,像是一只吃人的怪物。

许义再一次进入了那只大型集装箱,遇到了洋鬼子。

这一次,他和洋鬼子相谈甚欢,就人体的腌制方法和注意事项讨论了整整一晚上。

洋鬼子向他展示了关于“香味学”的知识,对大多数常见动植物香料一一列举,如数家珍,让许义大开眼界,大饱眼福。

洋鬼子告诉许义,要想制作出好香,就必须了解香气产生的底层原理,以及香料的基础使用原理。

许义当时便将洋鬼子视为知己,和他把酒言欢,两人之间一见如故,彷佛那俞伯牙遇上了钟子期,知音一遇,相见恨晚!

事后,许义将洋鬼子带到了许义自己的工作室。

那工作室里摆满了香炉,香炉上正是许义用人炼成的香。

洋鬼子一看这满屋子的线香,对许义惊为天人。

许义对洋鬼子的惊骇很是满意,得意洋洋,向洋鬼子展示这些线香和香炉,并告诉洋鬼子:

其实我比你想象中厉害的多,因为我不需要你那些复杂的步骤,我直接就能把人变成香!

许义将洋鬼子视为知己,他告诉洋鬼子,他虽然能把人变成香,但这能力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每一次使用这能力之后,自己都会短暂的失去意识。

洋鬼子告诉许义,这种状态,他师父曾经提到过。

师父说,咱们这支传承的夜游神,一旦控制不住自己的灵性,灵性就会失去控制,沦入魔道,成为那无恶不作至阴至邪的魔!

香魔,便能把人变成香!

许义对他说,你这话说的,你都害死那么多人了,和魔有什么区别?

洋鬼子一脸正经的告诉他,区别大了,我是为了我的梦想我的追求才杀人的,和百夜瘴中那纯粹害人的魔不一样。

洋鬼子强调:我是有追求的!

洋鬼子还说,那些被我杀死的人,成了我的香料,岂不比她们终日劳作,泯然一生要强得多?

她们成了我的香,是为了我伟大的理想做出了贡献!

她们应该高兴才对!成为了我的香,就能散发出她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散发出的芬芳!成为我的香的那一刻,才是她们一生中真正的高光时刻!

许义十分赞同这种说法,两人哈哈大笑,甚是得意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