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归宿

当灵性细雨洒在乌篷船上时,那一家三口中的小孩忽然感应到了什么,茫然看向中天明月,眼神里多了一星半点的灵光。

在许义的灵视中,陈言之散作细雨的灵性,此时才挥洒完毕。

‘如此强大的灵性。’

格里芬洋行码头上,陈言之躯壳中的人性正在随着灵性流失。

随着人性的流失,他剩余的理智也越来越少。

渐渐透明的身躯愈发扭曲——属于【怪】的那一部分灵性,正在将他转化成彻头彻尾的百夜瘴。

陈言之心有不甘:

“我不想就这么结束了。”

他看向许义:

“如果我继续赚钱,等到下一个学社要组织罢工的时候,我把钱交给他们,他们的成功率是不是就大了。”

是肯定句。

作为【怪】,陈言之有自己的思维逻辑,大多行为都根据他的执念生成。

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属于人的灵性流失速度更快了,他那已经虚无的身体开始再次凝实——那是【怪】的灵性化作的身躯。

与此同时,他的面部开始模糊,像是被打上了一层马赛克,五官很勉强才能辨认清楚。

他逐渐变得不再是陈言之。

他开始转化为没有身份,只因执念而存在的,纯粹的【怪】。

他正在扭曲的灵性足够强大,足够敏感,足够混乱。

“不会总是失败的。”

许义说。

“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陈言之兴奋起来:

“我就说吧!”

一句话的功夫,他脸上的马赛克密度迅速增加,五官几乎无法辨认。

“只要我每天坚持赚钱,积小为大,我们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许义坚定道:

“可你们这次失败了!陈言之!你们启明学社这一次失败了!你们已经结束了!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陈言之脸上的马赛克骤然混乱,他暴躁极了,原地跳脚骂娘,面目狰狞凶猛,猛然扑了过来,双手扼住许义的脖子,声音扭曲狂暴:

“你他妈说什么!”

作为人的陈言之能够理解。

作为怪的执念无法接受!

许义用双手使尽力气支撑着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低吼道:

“你们失败了,但后来人一定会成功的,他们将会付出巨大的努力和牺牲,但一定会成功的!”

陈言之几乎疯狂:

“就算拼了命,成功了,要到……何年何月呢!?”

许义笃定大声喝道:

“二十多年之后!”

陈言之猛然停住。

正在扭曲中那异常敏感的强大灵性告诉他,许义没有说谎。

陈言之的面容恢复了一些,不再完全模糊了,但卡在许义脖颈上的双手并未放开,语气也依然暴躁:

“成功之后,就没人欺负同胞们了吗?”

许义沉声道:

“外面的坏人什么年代都是有的,可到了那时,我们会变得很厉害,外面的坏人再也欺负不到我们头上了!”

“正是有无数个你们这样的人的努力,才有了二十多年后的成功!”

敏感的灵性感知中,许义依然没有说谎。

陈言之脸上如云开雾散,浮现出真容。

他睁大眼睛,眼神里倒映出皎白的月光:

“竟然……是这样的吗。”

一瞬间无数个画面在脑海翻涌而起,许义看着陈言之的眼睛,坚定道:

“是这样的。”

两股强大灵性相互接触的一瞬间,陈言之像是接触到了许义的记忆。

那些记忆是模糊的,是对于陈言之而言不存在的。

可陈言之偏偏像是看到了什么。

灵性感知到的画面难以言喻。

那些画面于他而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即便如此,他依旧隐隐绰绰的通过自己强大又敏感的灵性,通过他看不清的许义的记忆,感受到了许义所描述的未来。

陈言之缓缓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一幕幕模糊不清,又足够真实的场景。

灵性给他的感觉玄而又玄。

他沉浸在灵性那无法言说的玄奥感知中,忽然笑了。

“不是钱的问题啊……”

“原来如此。”

月光下,陈言之原本要凝实为怪的身躯,逐渐透明。

执念解除了。

【怪】的灵性亦不复存在。

往昔的一切经历重新涌入脑海。

弥留之际,完全由人性主导的陈言之,消耗着最后的灵性,操纵即将消失的躯壳,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三枚银元:

“这是你给小胡子的三枚银元,想来是再用不到了。

我走了,你……

你们,要继续加油。”

他向许义道了别,由于灵性消失导致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

他一步一步向月亮走去。

无数灵性颗粒从他的身体中涌现出来,眨眼间堆积成一片淡淡的云朵。

云朵中,凡人看不到的灵性散作漫天细雨涌出,落进了绿滨江畔的人家之中,落在了许义手中的银元上。

三枚银元上渐渐散发出一股灵性的香味。

那是陈言之曾经在雨中经过时留下的味道——

肩膀被物料划破的血腥味,雨水浸透了衣衫混合着汗液的味道,衣衫中被雨水浸透了的书本纸张味,傍晚上工时踩踏沾染雨水草芥之后的草腥味,冒雨在街道上和同学们一起组织罢工募捐时被淋湿后冒出的热气……

数种灵性香味混在一起涌入鼻腔,许义一时间失了神。

这三枚银元,已然成了拥有雨水灵性香味的香料。

——

——

许义回到三十八铺大街上,买了根鸭脖,将其中一段掰成两半,放在三十八铺78号房后巷口的石猫嘴里。

站在石猫旁边无人的小巷子里,许义左顾右盼,最后对着鸭脖说:

“喂喂,在吗?”

片刻的等待之后,荆桃的声音出现在鸭脖里:

“我在,你说。”

许义问她:

“我想找阎洛前辈,有点事要拜托他。”

荆桃没有询问太多,直接说:

“好,稍等。”

鸭脖里传来沙哑的风声,像是有沙子在风中呼啸而过。

片刻之后,阎洛的声音出现了:

“小许。”

许义压低了声音:

“有件事要请前辈帮忙,不知道前辈今晚是否有空?”

在确定阎洛今晚有时间之后,许义便将启明学社的情况告诉了他。

短暂的沉默之后,阎洛直言道:

“我现在就去看看,你往那边走吧。”

通讯被切断了,许义把鸭脖在嘴巴里嚼成渣渣,咽了下去。

晚间的三十八铺灯火通明,由于白天下了大雨,很多人没完成白天工作的原因,今天晚上的三十八铺异常热闹,比寻常白日里还要喧嚣几分。

许义挤出人群,手指在口袋里摩梭着从萧氏书斋里得到的那三枚钥匙,抬头看向当空皓月。

他忽然意识到,今晚的月亮很圆,应该是快要十五了。

那么,下个月十五号,就是中秋节。

这个中秋节,启明学社那些孩子们的家庭,都没办法团聚了。

许义低下脑袋。

他身上只剩下两个可用的银元,囊中吝啬,叫不起黄包车了,便走路去了公共租界东区的华德路。

在一个多小时后,许义到达华德路启明学社遗址的时候,只看到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脚边放着台手提煤气灯的阎洛,正站在一棵白杨树下,遥遥望着马路对面完好无损的启明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