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七层妖塔(三)

刚迈过第五层的界碑,浓烈的血腥气便如实质般撞进鼻腔——那不是寻常伤口的腥甜,而是混杂着腐肉与铁锈的恶臭,粘在喉咙里翻涌,逼得他下意识掐了个闭息诀。抬眼望去,整座大殿竟被一座数十丈宽的血池填得满满当当,粘稠的血水呈暗褐近黑的颜色,像凝固了千年的岩浆般缓慢涌动,池面每隔数息便会鼓起拳头大的血泡,“啵”地炸开时,能溅出带着血丝的飞沫,池底隐约有黑影穿梭,不知是未散的冤魂残躯,还是更可怖的东西。

血池之上,数以千计的冤魂正漂浮挣扎。最靠近池边的那只,曾该是位修士,道袍被血水泡得破烂不堪,胸口有个碗大的血洞,断裂的肋骨戳在外面,每一次扭动都能带起一串血珠;它的脸早已没了皮肉,只剩森白的颅骨,眼窝中却燃着幽绿的鬼火,见他进来,竟发出尖细的啸声,干枯的手指抓向他的脚踝,指尖还挂着几缕腐烂的筋腱。

稍远些的冤魂更显凄惨,有孩童模样的魂体被生生撕成两半,上半身在血水里打转,哭声细弱却穿透力极强,直往识海里钻;还有些冤魂被黑色怨气缠成了球,怨气中不时闪过兵器劈砍、法术灼烧的残影——那是它们死前的剧痛凝成的执念,此刻正化作黑丝,试图缠上他的灵力护罩,护罩接触到黑丝的瞬间,竟“滋滋”冒起白烟,外层的灵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他不敢再耽搁,指尖扣住神农鼎的刹那,神农鼎骤然发出金红色的暖芒,那光芒不似法术那般凌厉,却带着一股源自上古的生机,刚一离体便如潮水般涌向血池。最先被金芒笼罩的,是那只孩童冤魂,黑丝在金芒中瞬间消融,孩童魂体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原本痛苦的哭声渐渐淡去,化作一张模糊却稚嫩的脸庞,朝着他深深一揖,随后化作光点消散。可池中央的冤魂却起了反效——那些被怨气缠得最紧的魂体,竟在金芒中疯狂扭动,黑色怨气陡然暴涨,凝成数道丈许长的鬼爪,抓向他的面门!他眼神一厉,将神农鼎往空中一抛,鼎身金芒骤盛,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插池心,光柱所过之处,怨气如滚油遇水般炸开,冤魂的哀嚎声中,黑丝层层剥落,露出魂体原本的模样,最终都化作光点升空。待最后一缕怨气消散,血池的颜色竟淡成了淡红,池底露出了半浸在水中的石墩——石墩仅碗口大小,表面覆盖着滑腻的血苔,彼此间距竟有两丈之远,且石墩间的血水中,正有细小的黑影快速游过,细看之下,竟是无数寸长的血色水虱,正对着石墩上的他虎视眈眈。

他深吸一口气,足尖点地的瞬间,灵力在脚底凝成薄冰,借着反冲力跃向第一块石墩。刚站稳,石墩便猛地一晃,血水中的水虱瞬间围了上来,数十只水虱同时啃咬他的灵力护罩,护罩外层“咔嚓”裂开细纹。他不敢停留,身形如柳絮般飘向第二块石墩,可就在腾空的刹那,池底突然窜起一道两丈长的血影——竟是无数冤魂残躯与血水凝成的怪物,血盆大口里满是尖利的骨牙,朝着他的腰腹咬来!他左手急捏法诀,鼎碎片的金芒再次亮起,一道金色光刃劈在血怪头上,血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漫天血雾,可那些血雾落在护罩上,竟再次腐蚀出孔洞,他的手臂被血雾沾到,瞬间起了一串黑色的燎泡,痛得他冷汗直冒。

借着血怪消散的间隙,他足尖连点,在石墩间腾挪,身后的血水中,更多的血影正缓缓升起,直到踏上最后一块石墩时,他的灵力护罩已只剩一层薄光,手臂上的黑泡还在不断扩散。

刚踏入第六层,一股能冻裂骨头的寒风便呼啸而至,他下意识将灵力护罩裹得更紧,可风刃劈在护罩上的瞬间,竟发出“铛”的金铁交鸣之声,护罩直接被劈出一道三寸深的裂痕,寒风顺着裂痕钻进衣袍,贴在皮肤上如刀割般疼。这一层没有任何视物,只有无尽的黑暗,风刃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墨色寒光,密密麻麻如暴雨般袭来——有的风刃细如发丝,能悄无声息地绕到身后,割破他的发髻;有的则粗如手臂,劈在地面时,能将坚硬的岩石劈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更可怕的是,这些风刃竟能循着灵力波动追踪,他刚往左挪了一步,原本劈向右侧的三道风刃便骤然转向,直取他的后心!

他猛地想起在无涯海的经历——那时他为了躲避深海妖兽的追杀,曾在万丈狂涛中练过身法,每当巨浪拍来时,他需借着浪尖的力道腾挪,稍有不慎便会被巨浪拍成重伤。此刻他双目微闭,不再刻意躲避,而是凭着对风势的感知调整身形:当一道手臂粗的风刃劈向胸口时,他突然矮身,风刃擦着他的发髻飞过,劈在身后的岩壁上,碎石飞溅;当数道细如风丝的风刃缠向脚踝时,他足尖点地,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将风刃尽数甩开,同时拔出背后的长剑,剑光如练,将迎面而来的风刃劈成两半。可风刃的数量越来越多,他的额角已渗出冷汗,左手手腕被一道漏网的风刃擦过,瞬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刚一涌出,便被寒风冻成了冰珠。

就在他灵力即将不支时,眼角余光瞥见黑暗中央有一处扭曲的空气——那里没有风刃,反而有微弱的气流向内汇聚,正是风眼所在!可通往风眼的路上,竟横着一道“风墙”——无数风刃交织成丈许厚的黑色屏障,风刃碰撞的“咻咻”声中,连空间都泛起了涟漪。他咬了咬牙,将仅剩的三成灵力尽数灌注到长剑中,剑身瞬间亮起耀眼的青光,他左脚猛地跺地,地面裂开数道缝隙,借着反冲力朝着风墙冲去!快到风墙前时,他突然旋身,长剑划出一道满月般的弧光,弧光与风墙碰撞的瞬间,“轰”的一声巨响,风刃与剑光同时炸裂,无数细小的风刃碎片溅在他身上,将他的道袍割得千疮百孔,肩膀上更是被一块碎石砸中,骨头“咔嚓”一声轻响。

他强忍着剧痛,穿过炸开的风墙,手中长剑直指风眼。风眼内的气流突然变得狂暴,竟将他的身体往内吸扯,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被风眼抽走,识海也开始眩晕。千钧一发之际,他将神农鼎掷向风眼,鼎的金芒瞬间缠住风眼的气流,他趁机纵身跃起,长剑带着最后一丝灵力,“噗”地刺入风眼中心——风眼骤然停止转动,周围肆虐的风刃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坠落,可就在风刃消散的刹那,风眼深处竟射出一道黑色风柱,直取他的丹田!他下意识侧身,风柱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将身后的岩壁穿出一个丈许深的孔洞,而他的肋骨也被风柱的余波扫中,当场断了两根,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

当第七层的大门缓缓打开时,他扶着岩壁,才勉强没有倒下,而大门后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寂静,而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仿佛有无数凶兽正在黑暗中等待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