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的梆子声，远远地划破苍澜都城的死寂，却穿不透紫宸殿内浓重的血腥与绝望。
金小满抱着一双儿女冰冷的尸身，跪在明月轩的血泊之中，身躯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金曜额间的朱砂痣，此刻已褪成了黯淡的灰点；金曦小巧的手指，还保持着攥着锦被的模样，却再也暖不起来。林明月躺在他身侧，双目圆睁，空洞的眼神望穿屋顶，望进无边的黑夜，胸口微弱的起伏，成了这间炼狱里唯一的活气，却比死寂更令人心胆俱裂。
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玄影司的指挥使带着一队精锐侍卫，手持火把冲了进来。火把的光芒跳跃着，映在满地的血泊上，映在宫墙上那行“暴政不仁，血债血偿”的血字上，映在那些刻着流民义军标识的兵器上，将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照得“铁证如山”。
“教主！”指挥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惶恐，“属下失职！方才接到线报，都城外的流民义军，因不满靖安山试炼的税赋，竟勾结邪修，潜入宫中作乱！”
“税赋？邪修？”金小满缓缓抬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盯着那些兵器上歪歪扭扭的“义”字，脑海中闪过靖安山试炼时，那些流民修士渴望变强、守护家园的眼神。可此刻，那些眼神，竟都成了嘲讽。
识海深处，刑天的虚影正悬浮在黑雾之中，看着金小满濒临崩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它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的就是金小满心中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
“看看吧，金小满。”刑天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钻入金小满的神魂深处，“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万灵共生！这就是你想要守护的凡人！他们贪婪、暴戾、忘恩负义！你给他们太平，他们却反手杀你的儿女，毁你的家园！”
金小满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想起三年来，为了推行试炼税赋，他减免了流民的田赋，拨出灵粮救济灾民，甚至允许流民修士进入靖安山修炼。可换来的，竟是这样的回报？
“不……不可能……”金小满喃喃自语，识海之中，理智与疯狂正在激烈地撕扯。
“有什么不可能？”刑天的声音愈发蛊惑，带着千年的怨毒与暴戾，“凡人皆贱！他们只敬畏强权，只畏惧杀戮！你对他们仁慈，他们便蹬鼻子上脸！唯有将他们踩在脚下，以铁血手段镇世，才不会有今日之祸！你的儿女，才不会白死！”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金小满心中的最后一道枷锁。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自幼父母双亡，在乱世之中挣扎求生，若不是靠着狠辣与决绝，早已成了路边的枯骨。他想起了执掌黑网的岁月，那时的他，杀伐果断，无人敢逆，何曾有过今日这般锥心之痛？
“强权……镇世……”金小满低声重复着，眼底的猩红，渐渐化作了冰冷的杀意。
玄影司指挥使还在喋喋不休地禀报：“教主，流民义军的巢穴，属下已经查到了！就在都城外的黑风坳！属下请求下令，率玄影司精锐，将他们尽数剿灭，为少主、小姐报仇！”
“报仇……”金小满猛地站起身，怀中的孩儿尸身，滑落下去。他竟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死死地盯着宫墙上的血字。一股磅礴的戾气，从他体内迸发而出，震得四周的侍卫连连后退，火把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传我命令！”金小满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回荡在明月轩的每一个角落，“封锁皇宫！任何人不得出入！玄影司、万民署，全员集结！凡都城周边，流民聚居之地，尽数封锁！凡有反抗者，杀无赦！”
“教主！”指挥使大喜过望，连忙叩首，“属下遵命！”
金小满转身，目光扫过御书房的方向。那里，还存放着他与蓝灵儿、胡小刀等人，在靖安山签下的《望仙台盟约》副本。那上面，写着“天网黑网，同心协力，护佑七盟，万灵共生”的誓言。
他一步步走向御书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数人的尸骨之上。
推开御书房的门，案头的烛火还在燃烧。那份盟约副本，正静静躺在竹简堆上，字迹清晰，墨迹未干。
金小满伸出手，拿起那份盟约。指尖触碰到竹简的冰凉，他想起了靖安山巅，与蓝灵儿、胡小刀把酒言欢的场景。想起了蓝灵儿说的“《望仙台盟约》犹在，天网与黑网本就该同心协力”，想起了胡小刀的爽朗笑声，想起了兰芷温柔的叮嘱。
“同心协力？”金小满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蓝灵儿，胡小刀，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太平！这就是你们想要守护的凡人！”
他猛地发力，双手一扯。
“撕拉——”
那份象征着七盟太平的盟约副本，被他撕得粉碎。竹简的碎片，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识海深处，刑天的虚影发出一阵快意的狂笑。它能感觉到，金小满的神魂，正在被自己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他的仁慈，他的万灵大道，都在这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愤怒之中，烟消云散。
“做得好！金小满！”刑天的声音，带着狂热的兴奋，“这才是本座看中的人！杀！杀尽所有反抗者！让七盟大地，都匍匐在你的脚下！”
金小满猛地抬头，眼底的猩红，已经彻底取代了往日的清明。他抬手一挥，魔鼎从紫宸殿深处飞出，悬浮在他的头顶。黑气翻涌，魔气滔天，将整座御书房，都笼罩在一片阴森的黑暗之中。
“传令下去！”金小满的声音，带着魔鼎的威压，传遍了整个紫宸殿，“靖安山试炼税赋，加倍征收！凡流民修士，若不愿缴税，便贬为奴隶，永世不得翻身！”
命令一出，整个皇宫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侍卫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金小满，这般的暴戾，这般的陌生。
而此刻的金小满，已经大步走出了御书房。他站在紫宸殿的高台之上，望着下方灯火通明的都城，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夜风呼啸，吹动他的玄袍猎猎作响。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把从侍卫腰间夺来的长剑。剑刃冰冷，倒映着他猩红的眸子。
“曜儿，曦儿，爹替你们报仇了。”金小满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的温柔，“爹会让所有的人，都给你们陪葬！”
识海之中，刑天的虚影，缓缓与金小满的神魂重叠。那双猩红的眸子，亮得如同地狱的鬼火。
黎明将至，可苍澜都城的上空，却被浓重的黑云笼罩。一场席卷七盟的血腥镇压，即将拉开序幕。
而远在昆仑的蓝灵儿，此刻正站在天网的瞭望台上，望着东方的天际。她隐隐感觉到，一股不祥的戾气，正在急速蔓延。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金小满……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