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崖的罡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像被钝器反复割,疼得钻心。胡小刀背靠着一块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巨石,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喉结滚了滚。崖底就是无涯海,海水呈诡异的墨蓝色,深不见底,据说连最老练的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
他裹紧破烂的衣袍,左臂的伤口又在渗血。蜈蚣精的毒液虽被冰蚕的蓝光暂时压住,却像附骨之疽,每到阴雨天就疼得他直咧嘴。冰蚕蜷缩在他掌心,蓝光微弱得只剩一点萤火,这小家伙耗损太重,没个把月缓不过来。
“要过无涯海,总得有条船。”胡小刀摸出从蜈蚣精身上砍下的十条足肢,足肢被灵力烘干后泛着乌金光泽,边缘锋利如刃,在罡风里微微震颤。他又从储物袋里掏出铁甲狼的皮、毒雾蛛的丝、独眼巨猿的筋——这些都是黑风岭厮杀得来的战利品,此刻倒成了造船的宝贝。
沿着崖边的栈道走了半日,终于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看到个窝棚。窝棚前堆着一堆奇形怪状的木料,一个穿着兽皮裙的老者正蹲在木料堆前,用一柄锈迹斑斑的斧头劈着块漆黑的木头,木屑飞溅,在他脚边堆了厚厚一层。
“老头,造船。”胡小刀将材料往地上一扔,铁甲狼皮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老者头也没抬,瓮声瓮气地说:“不造。”
“我有千年蜈蚣的足肢。”胡小刀补充道,踢了踢脚边的足肢,足肢碰撞间发出金属般的脆响。
老者这才缓缓抬头,他脸上刻满风霜,左眼是个空洞,右眼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精铁。“蜈蚣足肢?”他瞥了眼那些足肢,嘴角撇了撇,“脆得像饼干,经不起无涯海的浪。”
“那你要什么?”胡小刀皱眉。
“独眼巨猿的筋得留三根,毒雾蛛的丝要一半,狼皮……”老者的目光落在铁甲狼皮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狼皮不错,够做个垫脚的。”
“做梦!”胡小刀冷笑,“狼皮能挡三成攻击,给你当垫脚布?巨猿筋最多给你一根,蛛丝只给三成。”
老者猛地站起身,他比胡小刀还高出一个头,浑身肌肉虬结,像块被锤炼过的精铁。“小子,跟老夫讨价还价?”他一把抓住胡小刀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知道我是谁吗?当年连海王都求着我造船!”
胡小刀手腕吃痛,却没挣扎,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我只知道,再啰嗦下去,我的焚心蛊发作,你一根蛛丝都拿不到。”
老者的手猛地一松,右眼死死盯着胡小刀的脸,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半晌,他哼了一声:“算你狠。巨猿筋两根,蛛丝四成,狼皮……给你留个边角。”
“成交。”胡小刀从储物袋里掏出材料,一样样摆在地上。老者蹲下身,拿起蜈蚣足肢用手指弹了弹,又将蛛丝凑到鼻尖闻了闻,最后抓起巨猿筋用力扯了扯,脸上终于露出点满意的神色。
“看你还算爽快,老夫便告诉你,无涯海的水比蜈蚣的毒液还邪门,寻常木料一沾就烂,得用沉水香做船骨。”老者指了指窝棚后的木料堆,“那些黑木头就是,泡在海里三年不腐,还能避水兽。”
他说干就干,抡起斧头劈向沉水香木。斧头落下的瞬间,胡小刀才发现那斧头竟是用某种巨兽的獠牙打磨而成,劈在坚硬的沉水香上,竟像切豆腐般轻松。木屑纷飞,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闻着让人精神一振。
“这船得造三丈长,一丈宽。”老者边劈边说,“船底要用蜈蚣足肢拼,足肢间的缝隙用蛛丝填,再抹上狼油——哦,你没狼油?那用你的血代替也行,修士的血里有灵力,也能防水。”
胡小刀皱眉,却没反驳。他看着老者将蜈蚣足肢一根根拼在船底,足肢的锋利边缘朝外,像是给船装了层铠甲。老者的手法极快,手指翻飞间,蛛丝已被捻成细绳,将足肢牢牢捆在沉水香木上,每一个结都打得严丝合缝。
“知道无涯海里最可怕的是什么吗?”老者突然开口,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海妖?”胡小刀想起欧阳煞玉筒里的记载,上面提过无涯海有能掀起巨浪的海怪。
“蠢材。”老者嗤笑一声,将一根巨猿筋缠在船舷上,用力一勒,筋腱发出“嘣”的脆响,“海妖再凶,看得见摸得着。最可怕的是美人鱼,那些娘们长着好看的脸,歌声却能勾魂,多少修士被她们引到深海,成了鱼食。”
胡小刀默然,摸了摸背后的墨剑。他现在没心思管什么美人鱼,只想尽快渡过无涯海。
老者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盯着胡小刀背后的墨剑:“那剑……借我看看。”
胡小刀犹豫了一下,将墨剑解下递给老者。老者接过剑,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剑身的凹槽,独眼的空洞里像是燃起了火光。“噬魂珠的痕迹……这剑是用深海玄铁炼的,好材料,好材料啊!”他突然激动起来,将剑还给胡小刀,“这船,老夫给你加道工序!”
只见老者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闪着银光的粉末。“这是月光砂,撒在船底,夜里能发光,能吓退低级海兽。”他将粉末均匀地撒在蜈蚣足肢上,又用蛛丝细细盖住,“算你小子运气好,老夫几十年没动过这手艺了。”
接下来的两天,胡小刀就看着老者造船。老者的动作看似粗糙,实则精细到了极致:船帆用毒雾蛛的丝混合狼皮制成,轻薄却坚韧,能挡住罡风;船桨用巨猿筋缠在沉水香木上,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却异常顺手;甚至连船锚,都用剩下的蜈蚣足肢熔铸成了钩子的形状。
完工的那天,夕阳将海面染成了金红色。老者将船推到崖边的滑道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船名‘破风’,能不能载你到雪雨峰,就看你的命了。”
胡小刀跳上船,船身稳得惊人,蜈蚣足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回头看了眼老者,对方已转身走进窝棚,只留下个佝偻的背影。
“多谢。”胡小刀低声道,撑起船桨,“破风”号缓缓滑入无涯海。
海水冰凉,刚接触到船底的月光砂,便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胡小刀用力划桨,船身破开墨蓝色的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远处的海面上,隐约有歌声传来,婉转悠扬,听得人心里发颤——是美人鱼!
他握紧墨剑,将冰蚕揣进怀里,目光望向雪雨峰的方向。海风吹起他的衣袍,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的浪涛里,似乎有巨大的阴影在游动。
“破风”号的船帆在风中鼓荡,载着他驶向未知的深海。前路有美人鱼的勾魂歌声,有潜藏的海妖,还有随时可能发作的焚心蛊,但胡小刀的眼神却异常平静——从黑风岭的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还怕什么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