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疯狂抽打着栖云庐的飞檐翘角。
这座矗立百年的老宅,在电闪雷鸣的映衬下,宛如一头蛰伏于暗夜中的巨兽,冰冷而死寂。
栖云庐内,第七具尸体被发现了。
新人警员林小满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死死盯住那张因恐惧而极度扭曲的脸。
死者是负责看守宅院的保安,和前六名死者一样,七窍之中都溢出了粘稠如墨的黑色液体,仿佛身体被灌满了陈年宿墨。
更诡异的是,他那僵硬发紫的舌面上,烙印着一个从未见过的诡异符纹,笔画狰狞,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林小满,报告!”组长沉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满一个激灵,连忙汇报:“组长,死者赵大海,男性,五十三岁。根据尸僵程度和体温判断,死亡时间……又是寅时三刻!”
又是这个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时间!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钟表,在每一个寅时三刻,准时收割一条人命。
专案组的法医们束手无策。
所有的尸检报告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无毒物反应,无外伤痕迹,无任何外力侵入的迹象。
死者就像一台耗尽了电量的机器,瞬间停摆。
一切生理特征,都显示为自然暴毙。
可谁会相信,在两个月内,同一座宅院里,七个壮年人会接二连三地“自然暴毙”?
巨大的压力笼罩着整个市局。
栖云庐的凶名已经传遍全城,舆论汹涌。
上级下达了最后通牒,若再无进展,将以“消除安全隐患”为由,对这座具有重要历史价值的老宅进行征用拆除。
市博物馆闻讯,急忙介入,希望能抢在拆除前完成文物评估。
为此,他们特意邀请了一位身份特殊的专家——古籍与建筑铭文修复师,陆九渊。
陆九渊抵达时,雨势未歇。
他撑着一把古朴的油纸伞,身着素色长衫,气质清冷,与现场紧张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沉静的眼眸却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警方为他开了绿灯。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陆九渊缓缓踏入了栖云庐高大的门槛。
就在他右脚落地的瞬间,一股外人无法察觉的微弱震颤,从他怀中传来。
那是一本用上古鞣皮包裹的线装古籍,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三个模糊的古篆——山海卷。
此刻,这本《山海残卷》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页枯黄的纸张竟无风自动,悄然翻开。
纸页之上,凭空浮现出七道纤细如发的红色虚影,如同七根绷紧的琴弦。
而就在下一秒,这七道象征着生命的红线,齐齐在同一个位置崩断,断口平滑如镜。
断裂的时刻,正是寅时三刻。
陆九渊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合上眼帘。
怀中的残卷仿佛与他的心神相连,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书页涌入他的双眼。
残卷的能力雏形——“命线可视”被瞬间激活。
他再度睁眼时,瞳孔深处已染上了一抹淡淡的赤色。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了模样。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或明或暗、或粗或细的命理轨迹。
而栖云庐的上空,则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所笼罩。
他的目光扫过那七名死者的命理残留,心头猛地一沉。
那七条命线并非自然衰竭、寿元耗尽,而是像被一柄无形的利刃,从根源处强行斩断!
这是夺命,是逆天改命的邪术!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的视线落在第七名死者赵大海身上时,竟在他那断裂的命线末端,看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色丝线。
那是……前世的因果线!
这丝因果线,一头连着死者,另一头却穿透了虚空,隐隐缠向了自己!
陆九渊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这邪祟不仅杀人,更是在借助死者的命格,牵引某种古老的因果。
自己作为执卷者,一旦被这因果线缠实,三日之内,邪气便会反噬自身,轻则修为大损,重则根基动摇,万劫不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调查,而是生死攸关的劫数。
他退到一处无人注意的廊下,看似在观赏廊柱上的雕刻,右手却悄然伸入怀中,指尖扣住了一支通体温润、笔锋暗藏锋芒的判官笔。
指尖轻点残卷,陆九渊心神合一,默念法咒:“逆溯!”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玄奥波动以他为中心,向着整座宅院扩散开来。
判官笔的笔尖在残卷上划过一道无形的轨迹,将第七名死者断裂的命线重新勾连。
一幅短暂而模糊的画面,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那是死亡前的最后一瞬。
保安赵大海并非安详睡去,而是双目圆睁,极度惊恐地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地砖!
在他的瞳孔倒影中,清晰地映出了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虚影身披清朝官员的长衫,身形佝偻,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旋转的古旧罗盘。
随着虚影口中念念有词,赵大海脚下的青石地砖,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幽黑的缝隙。
一股比墨汁更纯粹、比深渊更寒冷的阴气,从缝隙中狂涌而出,瞬间笼罩了他……
陆九渊猛然睁开眼,眼中的赤色缓缓褪去。
找到了。邪祟的根源,就藏在这座宅院的地脉阴穴之中!
入夜,雨停了,但天空的乌云却愈发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九渊以修复一块堂前古匾为由,向警方申请独自留在栖云庐。
专案组焦头烂额,巴不得有任何一丝线索,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夜深人静,陆九渊提着一盏马灯,径直走向通往地窖的偏门。
一个苍老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是栖云庐的老管家,周伯安。
“陆先生,这么晚了……地窖里又黑又潮,没什么好看的。”周伯安的语气透着一丝不正常的紧张,眼神躲闪,不敢与陆九渊对视。
陆九渊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在那里,一片青黑色的印记若隐若现,形状竟与死者舌面上的符纹有七分相似。
“禁言咒。”陆九渊心中了然,“他知道些什么,但被下了咒,无法说出口。”
“周伯,我只是进去看看那些老物件的保存情况,很快就出来。”陆九渊语气温和,一步步靠近。
“不行!绝对不行!”周伯安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张开双臂死死护住门,“你不能进去!谁都不能……”
陆九渊不再多言。
他左手托着怀中的《山海残卷》,右手食指指尖不知何时已沾上了一抹朱砂。
他以指为笔,在残卷的空白页上闪电般勾勒出一道复杂的符箓。
“破妄!”
符成,自燃!一簇金色的火焰在纸页上一闪而逝。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伯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脖颈上的青黑咒印如同被烙铁烫过一般,猛地凸显出来,散发出阵阵焦臭。
剧痛之下,他喉间那道无形的枷锁被暂时冲开了一丝裂缝。
“……柳……柳先生……他……他要……回来……”
仅仅吐出这半句含糊不清的话,周伯安便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昏死过去。
陆九渊扶住他,将他安置在旁的椅子上。
柳先生?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他推开沉重的地窖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与血腥的阴风扑面而来。
就在此时,栖云庐庭院里的那口旧钟,发出一声悠远而沉闷的声响。
寅时,到了。
天空的乌云彻底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栖云庐内的气温骤然下降到冰点。
停放在院中临时搭建的冰棺内,那具刚刚死去不到一天的第七具尸体,竟猛地坐了起来!
他双目空洞,七窍中不断渗出浓稠的黑墨,黑墨在空中汇聚,在他僵硬的皮肤上迅速游走,最终在他眉心凝成一个与舌面上一模一样的符纹。
第一具“阳煞尸”,炼成了!
“嗬——”
阳煞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翻身跃出冰棺,四肢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竟直奔陆九渊而来!
陆九渊缓缓从地窖门口走出,立于庭院中央,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他松开手,《山海残卷》自动悬浮于他身前半空,书页哗哗作响。
他的右手悬于胸前,判官笔在指尖轻灵地旋转。
面对扑面而来的腥风与煞气,他甚至没有移动一步。
他只是抬起眼,看着那具狂奔而来的阳煞尸,握着判官笔的右手,对着虚空,轻描淡写地点了七下。
每一点,都精准地落在了一个玄奥的方位上。
悬浮的《山海残卷》上,金光流转,七个古朴厚重的“镇”字印记,依次浮现,光芒大盛!
“跪下。”陆九渊轻声吐出两个字。
那具已经冲到他面前不足三尺的阳煞尸,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双腿猛地一软,竟“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它疯狂地挣扎,喉咙里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咆哮,但那七道无形的镇魂印,如同七根钉子,将它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接着,阳煞尸舌面上的符纹,像是被点燃的引线,开始逆向燃烧起来!
黑色的火焰瞬间从它口中喷出,迅速蔓延至全身。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它就在这诡异的黑色火焰中,寸寸成灰,最终只在原地留下一滩人形的灰烬和一股刺鼻的焦味。
《山海残卷》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仿佛发出一声满足的嗡鸣。
书页之上,【命线可视】四个古篆由虚转实,彻底烙印下来,成为了一项常驻的能力。
一切,重归死寂。
就在此时,一个冰冷、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笑声,仿佛从地脉深处,顺着那道被邪术打开的裂缝,缓缓地传了上来。
“执卷者……有点意思。不过,你也一样,逃不过这百年命劫……”
声音飘忽不定,随即消散无踪。
陆九渊目光微凝,望向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又瞥了一眼寂静无声的警用帐篷。
超自然的手段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但对于那个活在秩序世界里的新人女警来说,她所要面对的,将是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清晨。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乌云,林小满拖着疲惫的身体,调出了七名死者生前最后四十八小时的所有监控录像。
她要从最基础的刑侦逻辑入手,寻找那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藏在正常表象之下的致命巧合。
画面里,每一个人的生活轨迹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