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被小怪兽拐跑的方源

东京的雨,与神滨市带着咸腥海风的骤雨不同。

它细密而绵长,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银丝,从铅灰色的低垂天幕中缓缓抽离,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这座庞大都市的每一个角落。雨水洗去了白日残留的喧嚣与燥热,却在无数霓虹灯牌,车灯与高楼窗户透出的光亮折射下,将整座城市晕染成一片流动的迷离海洋。

透过湾流G650舷窗向下望去,雨幕中的东京塔仿佛一柄刺破朦胧水雾的赤红色利剑,而远处新宿、涩谷的摩天楼群则像一群沉默的披着光晕铠甲的巨人,在雨中静静守望。整座城市宛如一座在雨水中被虔诚点亮,香火氤氲的巨型神龛,繁华而疏离,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易碎之梦。

湾流专机平稳地降落在羽田机场的私人停机坪,引擎的嗡鸣逐渐停息。舱门打开,自动悬梯缓缓落下,带着潮湿水汽的凉风立刻涌入机舱。

方源第一个步下悬梯,没有打伞,细密的雨丝瞬间沾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和肩头。他微微眯起眼,扫视着这片被雨水笼罩的陌生天地,表情是一贯的平静。

路明菲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个小包,另一只手胡乱在头顶挡着雨,嘴里嘟囔着:“不是说东京挺干爽的吗?怎么一来就下雨,跟回家似的……”

“喂!你俩走这么快干什么?不知道等等我吗?!”苏晓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大小姐特有的不满。

“我可没让你跟过来。”方源头也不回,声音混在雨声里,平淡无波。

“我自己想过来不行吗?!东京我熟,没我,你俩知道哪儿好吃哪儿好玩吗?知道怎么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吗?”苏晓樯气呼呼地快走几步,试图追上,短高跟鞋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敲出清脆声响。

“我说大小姐,咱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低调,低调点行不?”路明菲在一旁转过头,压低声音,活像个给昏君出馊主意的奸臣,“现在还分不清谁是‘大腿’,谁是‘挂件’吗?少说两句,跟着源哥走,准没错!”

“我说路明菲,你嘴巴这么会说是吧?行,有本事,接下来别去我提前订好的五星级酒店,别坐我安排的车,自己找地方睡桥洞去!”苏晓樯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别啊!晓樯姐!我错了!我刚才那是活跃气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路明菲瞬间变脸,速度堪比翻书,“酒店在哪儿?车在哪儿?这雨看着要下大,咱赶紧的!”

方源对身后两人的拌嘴置若罔闻,目光已经投向停机坪出口方向。

那里,一排三辆纯黑色的丰田世纪轿车静候着,车身光可鉴人,身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兼侍者早已撑开巨大的黑伞,恭敬地等候在车旁。

这自然是苏晓樯通过苏家在东京的关系提前安排好的。

几人迅速上车。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清香和高级车载香氛的味道,隔音极好,瞬间将外界的雨声隔绝了大半。方源靠在后座,侧头望向窗外。雨刷规律地摆动,将前挡风玻璃上的水幕一次次抹开,东京街道的景色在模糊与清晰间交替闪现。行色匆匆的路人,闪烁的便利店招牌、呼啸而过的电车、风格各异的建筑……

这座陌生的超级都市,带着它特有的秩序感与疏离感扑面而来。

方源默默看着,心中忽而感慨这人生际遇,有时真是变幻无常。

不久前,他还在神滨市的校园里扮演普通学生,在暗夜中与魔兽以及魔女厮杀,转眼间却已跨越海洋,身处这异国的雨幕之下。前路未知,危机暗藏,但同样也充满了新的可能。

方源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有指尖在膝盖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丈量着这座城市的脉搏。

车队无声滑行,穿过雨中的街巷,最终停靠在港区一家闹中取静,外观极简低调却处处透着奢华质感的酒店门前。侍者撑伞护送。

苏晓樯是这家的VIP客户,她将行李箱交给侍者,走向前台,从手包里抽出那张彰显身份的黑色钛金卡,用还算流利的日语与笑容无可挑剔的前台经理快速交流起来,安排入住事宜,气场十足。

路明菲则自觉担负起看管剩下行李的“重任”,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感叹,活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土包子,但眼里倒是没什么怯意,反而充满了新奇。

方源对入住手续没什么兴趣。他更想感受一下这座新城市的“气息”。趁着苏晓樯办理手续、路明菲看行李的间隙,他信步走出了酒店自动旋转门,来到门口的雨檐下。

雨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蒙蒙的雨雾。空气清凉,带着雨水冲刷后植物和城市混合的特别气息。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沉寂的黑王之力微微一动,感知着周围可能存在的能量波动。

然而,就在方源刚刚放出感知片刻,只觉得一股非比寻常的能量狂潮席卷而来,下意识目光扫过前方湿漉漉的街道时——

只见一个身影,如同灵动的小鹿,又像一道掠过雨幕的绯色闪电,蹭蹭蹭地从他身侧不远处跑了过去。

那是一个女孩。身穿红白二色,样式古典而洁净的巫女服,宽大的袖口和下摆在跑动中飞扬。一头罕见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色长发,在脑后简单地束起,却又因为奔跑而散落了几缕,贴在白皙的颈侧。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竟稳稳地“顶”着一只明黄色的橡胶小鸭子,那憨态可掬的小黄鸭随着她的跑动一颤一颤,与一身肃穆的巫女服形成了奇妙而可爱的反差。

方源的视线下意识地跟随着这道身影移动了半秒,随即收了回来,并未太在意。

东京嘛,奇装异服,个性张扬的年轻人多了去了,这里cosplay文化盛行,一个穿巫女服戴小黄鸭的女孩跑步路过,虽然组合有点怪,但也不算太稀奇。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雨雾和街灯,思绪回到了接下来的计划上。

然而,就在那红发巫女跑过去大约一秒后——

方源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整个人猛地一愣,原本平静无波的瞳孔骤然收缩。

等等!

那身影……那红发……

他像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将头扭向女孩跑开的方向。

雨幕中,那道红白的身影已经跑出十几米远,正要拐进另一条岔路。

“小怪兽绘梨衣?!”

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故事的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脱口而出。

前方的身影,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就在即将拐弯的刹那,她停了下来,然后,有些迟疑地,一点点地转过了身。

雨丝模糊了视线,但方源的目光穿透了这层水雾,与那双蓦然回望的眸子,对上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如同最纯净的红宝石,在雨天的黯淡光线下,依旧流淌着晶莹剔透,不染尘埃的光泽。眼眸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自知的明媚,但此刻里面盛满的,却只有纯粹的好奇,长长的睫毛上,甚至还沾着细小的,亮晶晶的水珠。

随着她转身,那张一直被匆匆一瞥和雨幕掩盖的容颜,也完整地呈现在方源眼前。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柔润的光泽。鼻梁挺翘,弧度优美。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此刻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贝齿。五官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如同神明最精心雕琢的作品,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超越了单纯“美丽”,近乎非现实的空灵与纯净感。

尤其是配上那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和古典的巫女服,让她看起来不像尘世中人,更像从平安时代绘卷中不慎走入现代雨巷的辉夜姬,或者某个被遗忘在山林神社中的,不谙世事的精灵。

《龙族》原著中所有关于上杉绘梨衣的文字描述,此刻在方源脑海中浮现,并与眼前这张脸完美重叠,虽然从未真正见过,但那独一无二的气质、那红发、那巫女服、那纯净如赤子却又隐含非人感的眼眸……他100%确信!

这就是绘梨衣!那个被无数读者铭记、怜惜,因其悲剧命运而意难平的“小怪兽”。

或许是方源脸上那过于明显的震惊表情,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绘梨衣歪了歪头,红色长发随之滑落肩头,头顶的小黄鸭也跟着歪了歪。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眨了眨,更加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站在酒店门口,直直盯着自己看的陌生男孩。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方源猝不及防的动作,她不仅没有因为被陌生人紧盯而害怕或离开,反而迈开步子,顶着那只小黄鸭,嗒嗒嗒地又朝着方源跑了回来!

一直跑到方源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她才停下。歪着头,仔细地看着方源,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

接着,从宽大的巫女服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带有卡通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支笔,低下头,快速地写了起来,然后举起笔记本,递到方源眼前。

纸页被雨丝打湿了一点边缘,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娟秀:

「你认识我?」

看着这行字,方源终于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回神。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竟然直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他调整表情,压下心中的波澜,用自己有限,带着明显口音的日语,尽量平静地回应:“只是听说过。你看起来,很像描述中的样子。”

绘梨衣听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似乎更感兴趣了。她低下头,又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再次举起:

「听说过我?听谁说的?是听我姐姐源栀生说过吗?」

姐姐……源栀生?!

方源眼神微动。果然,在这个魔改的世界里,源稚生也成了女性。那么源稚女呢?会不会也是……

他刚想顺着这个话头问下去,比如“你姐姐是谁?”来套取更多信息,但绘梨衣却突然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抬起了头,红宝石般的眸子警惕地望向街道远处。

她甚至来不及再写什么,只是飞快地将笔记本塞回袖子,然后——

一把抓住了方源的手腕!

女孩的手纤细而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意,但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坚定。

“???”

方源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绘梨衣拉着,朝酒店侧面一条狭窄的堆放着些许杂物的小巷子里跑去,她跑得很快,红色的巫女服下摆和长发在身后飞扬。

方源:“……”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说你跑路归跑路,突然拽上我干什么?这画面怎么看都像是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把你给拐跑了吧?!

不过,他并没有挣脱。一方面,他也确实感应到了远处有几股不弱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带着明显的魔力波动和搜寻的意图。

另一方面……他对眼前这个“小怪兽”接下来的行动,也产生了一丝难得的好奇。

两人刚冲进小巷深处,借助杂物的阴影隐蔽好身形不到一分钟,一队穿着统一黑色西装,神色精悍、动作迅捷的人便出现在了酒店门口的街道上。其中为首的一个短发女子蹲下身,手指轻触湿润的地面,闭目感应了一下,随即猛地睁眼,目光锐利地投向了方源和绘梨衣消失的小巷方向。

“追!”她低声下令,一行人立刻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窜入了小巷。

堆满废弃纸箱和杂物的巷子角落里,方源和绘梨衣紧紧靠在一起,挤在两面墙壁形成的夹角里。空间逼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因为奔跑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外面渐渐逼近的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

方源微微低头,就能看到绘梨衣近在咫尺的侧脸。

女孩微微仰着头,屏住呼吸,专注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如同停歇在花瓣上的蝶翼。那红宝石般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纯净光泽,仿佛蕴藏着整个星河。她身上传来一种混合着古老檀香,淡淡皂角以及少女特有馨香的清冽气息,与巷子里潮湿的霉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方源悄然催动一丝极其微弱的黑焰气息,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最细腻的薄纱,轻轻笼罩在两人周围,巧妙地扭曲了光线,并掩盖了他们的生命气息与魔力波动。

这是他初步摸索出的黑王之力的一种粗浅运用,并非技能,更像是一种天赋般的“气息遮蔽”。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他并没有变身为魔法少女,经历先前与七罪的战斗,以及路明菲帮助他锤炼黑王之力,现在他可以在不变身情况下,稍微触发灵魂宝石,动用一丝力量,当然,只是粗浅运用一丝力量,而且这具身体也不允许他大幅度施展黑王之力,否则只会碎掉。

外面的脚步声在巷子里逡巡了片刻,似乎失去了明确的指向,最终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到任何可疑声响,绘梨衣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她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方源,似乎这才意识到两人靠得有多近,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了极淡的红晕,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羞涩,更多的是好奇。

她再次掏出小本本,借着巷口透进的微弱天光,写道:

「谢谢你没有出声。也谢谢你帮我遮掩身上的气息,你身上很好闻,让我不害怕。」

方源心头微动。

好闻?是感知到了黑王之力更深层的某种特质?绘梨衣体内流淌的可是白王的血脉。黑白双王在龙族设定中关系复杂,以前既是同盟,又似乎存在某种对立与吸引。难道在这个世界,这种联系也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他暂时压下疑惑,问道:“你都不认识我,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突然把你交出去,或者对你不利?”

绘梨衣坚定地摇了摇头,快速写道:

「不怕。感觉,不会错。你是好人。」

写完,她还用力点了下头,头顶的小黄鸭也跟着上下晃动,模样认真又有点可爱。

方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过于纯粹直接的“好人卡”。而绘梨衣似乎已经认定了他这个“临时盟友”,再次伸手,这次不是抓手腕,而是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绘梨衣,你要带我去哪儿?”方源问。

绘梨衣低头写字,然后举起本子,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带你去吃好吃的!奖励你!」

写完,不等方源反应,她便拉着他,再次从小巷的另一头钻了出去,踏入另一条略显安静的街道。

细密的雨丝再次落在两人身上,绘梨衣红色的长发在带着雨水的微风里轻轻飘扬,几缕发丝调皮地拂过方源的脸颊,带来微凉的痒痒触感。

这一刻,看着身前这个拉着自己,在异国雨巷中雀跃前行的红发巫女,方源素来冷静的内心,似乎也被这雨丝浸润,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

与此同时,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堂里。

苏晓樯终于办好了所有的入住手续,拿到了三张房卡。她满意地舒了口气,转过身,准备招呼方源和路明菲上楼。

然后,她愣住了。

宽敞的大堂里,只有路明菲一个人蹲在几个行李箱旁边,不知道用手机查看着什么。

“路明菲,方源呢?”苏晓樯左右张望。

“啊?”路明菲抬起头,也茫然地四处看了看,“刚还在这儿呢……说出去透透气……咦?人呢?”

两人面面相觑。

苏晓樯:“那么大个人,就这么丢了?”

路明菲挠了挠头:“该不会是他在周边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店?或者被东京的美女搭讪拐跑了吧?”

苏晓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看着空荡荡的酒店门口和外面的绵绵雨幕。

这个家伙,该不会真被哪个东京女孩给拐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