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本蓝色封皮的《刑狱札记》被林宋秋小心翼翼地收在了箱笼最底层,如同藏起一道灼人的烙印。萧决渡的警告像无形的枷锁,让她行事愈发谨慎,连棠梨宫的宫人都察觉出主子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静寡言了几分。

然而,后宫从来不是你想安静便能安静的地方。

这日晌午刚过,乾清宫的首领太监突然亲自到了棠梨宫,满面笑容地宣了口谕:陛下道林才人字迹清秀,命其即刻前往御书房,伺候笔墨。

这道口谕如同平地惊雷,不仅炸得芷兰和小环喜形于色、手足无措,也让林宋秋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伺候笔墨?这通常是得宠妃嫔或高级女官才有的殊荣。谢臣澜此举,无疑是将她从那日御花园的“偶遇”之后微妙的关注,向前推进了实质性的一步。

她不敢怠慢,迅速更衣梳妆,依旧选了颜色素雅、不惹眼的宫装,发饰也只用了一支玉簪,力求端庄低调。

踏入御书房时,林宋秋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落在自己身上。谢臣澜正伏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批阅奏折,眉头紧锁,似乎被什么难题所困。几名内阁大臣垂手侍立在下方,气氛凝重。御前伺候的太监宫女们更是屏息凝神,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林宋秋悄无声息地行至书案旁,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谢臣澜并未抬头,只从喉间嗯了一声,随手将一份刚批完的奏折扔到一旁,又拿起下一份,语气疲惫:“磨墨。”

“是。”林宋秋轻声应道,挽起袖口,露出半截白皙手腕,开始专注地研磨案上的御墨。她的动作轻柔而稳定,力度均匀,磨出的墨汁浓淡适中,氤氲开淡淡的松烟香气。

她低眉顺眼,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只落在眼前的砚台和皇帝那挥毫疾书的手上。她能听到大臣们低声讨论着西北粮草、河道修缮等事宜,言辞间充满了焦灼和压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谢臣澜批阅奏折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忽然,他猛地将手中的朱笔掷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了满屋子人一跳。

“糊涂!简直是鼠目寸光!”他怒声道,拿起一份奏折,“看看这河道总督报上来的预算!真当国库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下方的大臣们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研磨的林宋秋动作也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时,谢臣澜似乎感到口渴,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旁边的茶盏,却发现盏已见底。他烦躁地皱了皱眉。

一直留意着他细微动作的林宋秋,几乎在他皱眉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执起一旁温着的小银壶,动作流畅而无声地将温水注入他手边的白玉茶盏中,水量恰好八分满,不多不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丝毫碰撞声响,甚至没有打断皇帝愤怒的思绪。

谢臣澜下意识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他的焦躁。他这才注意到身边磨墨的人换成了林宋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沉静柔美的侧脸上。她依旧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磨着墨,仿佛刚才那恰到好处的添水只是他的错觉。

“你倒是有眼色。”谢臣澜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宋秋连忙停下动作,微微躬身:“臣妾僭越,请陛下恕罪。”

“无妨。”谢臣澜摆了摆手,目光却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指着刚才那份让他大发雷霆的奏折,问道:“朕记得你看过些杂书。依你看,这治理河道,是一味加固堤防堵塞有效,还是疏通引流、另辟蹊径更为妥当?”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而尖锐!御书房内所有大臣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宋秋身上,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不以为然——陛下怎会问一个深宫妇人如此朝政大事?

林宋秋心中亦是惊涛骇浪。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奏折,是关于黄河某处河堤修缮的争议。她深知后宫干政乃大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立刻跪了下来,声音惶恐却清晰:“陛下恕罪!臣妾愚钝,于朝政大事一窍不通,岂敢妄言!只是…只是曾在杂书中看到古人云‘堵不如疏’,亦曾见记载,前朝有河道官员因势利导,开辟减水河分泄洪峰,保一方平安。臣妾浅见,不知是否可行,妄议朝政,请陛下重罚!”

她将答案隐藏在“曾在书中看到”和“古人云”之后,既委婉地表达了一点见解(疏通引流),又将源头推给了书本和前人的经验,最后再次强调自己“愚钝”、“妄议”,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被皇帝突然提问吓到的妃嫔模样。

谢臣澜看着她跪在地上、恭敬惶恐的身影,眼中的锐利慢慢化开,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和欣赏。他并非真要她给出治国方略,只是被那群墨守成规的大臣气得头疼,忽然想听听不一样的声音,哪怕只是书本上的闲谈。

“起来吧。”他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是随口一问,看把你吓的。‘堵不如疏’…说得倒有几分道理。”他沉吟片刻,再次看向那份奏折,目光似乎有了新的考量。

下方的一位老臣目光微动,适时上前一步:“陛下,林才人所言,虽出自杂书,却暗合古法。或可令河道总督再议分洪之策…”

紧张的气氛似乎因这个小插曲悄然缓解了几分。

谢臣澜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林宋秋继续磨墨。但接下来的时间,他偶尔会在她添茶或换纸时,看似无意地问一句“这本书你可看过?”或“此地风物志如何记载?”,问的都是些风土人情、历史典故,不再涉及具体朝政。

林宋秋每次都谨慎作答,引经据典却不忘加上“臣妾依稀记得”、“似乎在某本杂书中见过”,言语谦卑,却又总能恰到好处地给出一些有趣的信息或角度,引得谢臣澜眉头渐展。

[呵呵,感觉有些命苦……]

直到夕阳西斜,大臣们告退。谢臣澜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林宋秋安静地递上一盏新沏的、温度适中的热茶。

谢臣澜接过,喝了一口,抬眼看着她:“你今日,很好。”

没有过多的夸赞,只有这简单的三个字,却重逾千斤。

“伺候笔墨有功,”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传朕旨意,晋才人林氏为美人。”

“臣妾谢陛下隆恩!”林宋秋压下心中的波澜,再次跪拜谢恩。从才人到美人,虽只是小小的晋升,却意味着她真正在皇帝心中留下了一席之地,不再是无足轻重的存在。

“退下吧。”谢臣澜挥挥手,语气恢复了帝王的疏离。

林宋秋恭敬地退出了御书房。走出殿门,傍晚的风吹在她脸上,带着凉意,她却觉得手心有些汗湿。

刚才那一幕幕,如同走钢丝般惊险。尤其是那个关于河道的问题……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

谢臣澜的赏识,如同甘霖,亦是漩涡。

而几乎可以确定的是,今日御书房发生的一切,用不了多久,就会一字不落地呈报在另一个人的案头。

是萧决渡。

他会如何看这场“御前应对”?

林宋秋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着棠梨宫的方向走去。

[叮!恭喜宿主,谢臣澜好感值+2,目前为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