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自那日御花园“偶遇”皇帝之后,林宋秋明显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似乎又变得不同。内务府送来的东西愈发精致,甚至偶尔还会有御膳房特意多加的一两道点心,说是皇上赏下的。谢臣澜并未再次召见她,但这种细微处的关照,却比正式的召见更让后宫众人侧目。

棠梨宫门前冷落车马稀的状况悄然改变,开始有低位妃嫔借着请安、送花等由头前来走动,言语间多是打探和奉承。林宋秋一律以抱病静养为由,客气地打发了,并不深交。她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在根基未稳之前,任何不必要的交往都可能带来麻烦。

秦贵妃那边似乎安静了不少,至少明面上不再来找茬。但林宋秋偶尔能从芷兰打听来的零碎消息里拼凑出长春宫近日摔碎了几套瓷器,心下更是警惕。暂时的平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她依旧每日看书、习字、打理庭院,看似平静,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那根弦,是萧决渡。

他那日离去时那句冰冷的“巧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知道,自己那点手段瞒不过他。这种被洞悉、被审视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却也隐隐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这夜,秋月皎洁,凉风习习。林宋秋心中烦闷,难以入眠,便披了件外衫,独自一人走到小院中。海棠花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泽,夜色静谧,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一阵极其幽咽、低回的箫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箫声技巧极高,却吹得不成曲调,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尖锐刺耳,时而又有金戈杀伐之音破空而出,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戾气和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在这深宫静夜中听来,格外瘆人。

林宋秋心中一凛。这箫声…来自不远处的方向。而那方向,似乎是…司礼监值房那边?

“是萧决渡?”林宋秋疑惑道。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凝神细听。那箫声毫无愉悦之意,反而像是一个被困在深渊里的灵魂在嘶吼、在挣扎,充满了毁灭的气息。这与他平日那副冰冷无情、掌控一切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想起关于他的那些传闻——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权倾朝野…可这箫声里,似乎藏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极度痛苦的灵魂。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被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蹑手蹑脚地走到宫墙边,寻了一处隐蔽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石凳。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勉强能让视线越过墙头。

月光如水,洒在隔壁那处无人居住的荒废宫苑里。而就在那断壁残垣旁,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一个身影背对着她,倚树而立。

正是萧决渡。

他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褪去了白日的威严与冷厉,竟显出几分落拓不羁。他正执着一支玉箫,吹奏着那令人心悸的曲调。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俊美得近乎妖异,却也冰冷孤寂得如同山巅积雪。林宋秋甚至能隐约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此刻必然盛满了她无法想象的情绪的眸子。

她看得有些呆了,一时间忘了害怕,忘了身份,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充满了诡异又震撼的美感。一个权倾天下的阉宦,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吹着充满痛苦与杀意的箫声。

忽然,箫声戛然而止。

萧决渡毫无预兆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直射向林宋秋藏身的方向!

林宋秋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直接从石凳上跌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甚至来不及呼痛,就听到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冰冷的嗤笑。

紧接着,是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朝着棠梨宫门的方向而来。

林宋秋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出胸腔。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躲回屋里,却因脚踝剧痛而动弹不得。

“吱呀——”一声轻响,棠梨宫那扇并未闩死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萧决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月光,高大的身影投下长长的、令人窒息的阴影。他一步步走进来,走到摔倒在地、狼狈不堪的林宋秋面前,停下。

冰冷的视线从上而下地扫视着她,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才人好雅兴。”他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冷,“月夜爬墙,是在欣赏什么好风景?”

林宋秋脸色煞白,心脏紧缩,恐惧到了极点。她强忍着脚踝的疼痛和心中的战栗,挣扎着想要跪好:“九…九千岁…臣妾…臣妾听到箫声,以为…以为是哪里来的…”她语无伦次,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以为是什么?”萧决渡蹲下身,与她平视。靠得近了,林宋秋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沉香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他的手指冰凉的指尖再次抬起她的下巴,力道不容抗拒,“以为是什么孤魂野鬼,在深宫里哀嚎?”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黑暗情绪。林宋秋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只是睡不着…”

“睡不着?”萧决渡紧紧盯着林宋秋“所以就来窥探咱家?”他的语气陡然转厉,“谁给你的胆子?”

“没有…臣妾没有窥探…”林宋秋的眼泪滑落,滴在他的手指上,她声音哽咽,充满了真实的恐惧,“臣妾真的只是无意听到…求九千岁恕罪…臣妾再也不敢了…”

她此刻的恐惧和慌乱没有半分作假。眼前的萧决渡,比白日那个冰冷的权宦更可怕,仿佛撕开了一层伪装,露出了内里真实的、危险的本质。

萧决渡盯着她看了许久,看着她苍白的脸,惊恐的泪眼,以及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的身体。他眼中的戾气似乎慢慢收敛了一些,但依旧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她明显不自然弯曲的脚踝上。

“摔伤了?”他问,语气平淡无波。

“…是。”林宋秋低声道。

萧决渡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宫规森严,夜半窥探,形同刺客。才人说,咱家该如何处置你?”

林宋秋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念在你初犯,且…咱家今日心情尚可。”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丢在她身边的地上。

“活血化瘀的。”他淡淡道,仿佛只是丢了一件垃圾,“管好你的眼睛和耳朵,也管好你的好奇心。下次,疼的就不只是一只脚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留下林宋秋独自跌坐在冰冷的院子里,看着身旁那个小瓷瓶,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巨大的迷茫。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那诡异的箫声,那突如其来的戾气,那冰冷的警告,以及这瓶…意料之外的伤药。

[叮!恭喜宿主,萧决渡好感从1变成3]

“变成三了?那不亏。”林宋秋开心的说道。

脚踝处的疼痛阵阵传来,林宋秋扶着墙,艰难地站起身,捡起那个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