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电动车的风里藏着草莓香

林浩是在清晨的风里学会电动车的。

妻子搬来王哥的旧电动车时,车座上还沾着点昨夜的露水,车把套磨得发亮,像只被揉皱的旧手套。他跨上去,脚撑在地上,手心全是汗——上次骑电动车还是十年前,在老家的土路上,载着刚谈恋爱的晴晴,她抱着他的腰,笑声被风刮得飘起来,像片落在他后颈的槐树叶。

“别怕,我扶着。”妻子的手按在电动车后座上,声音像春天的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

林浩拧动油门,电动车“嗡”地往前冲了一下,他吓得赶紧捏刹车,车把晃得厉害,妻子跟着踉跄了一步,却笑着说:“慢点儿,就像骑自行车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再试一次。这次电动车稳稳地往前开,妻子的手始终扶着后座,像棵扎根的树。风卷着她的头发吹过来,沾着洗衣粉的清香味——还是结婚时买的那瓶,她说像阳光的味道。林浩盯着前方的路,柏油马路泛着淡灰色的光,路边的梧桐树刚抽新芽,像举着一把把小绿伞。

“哎,你看,我会了!”林浩高兴地喊。他松开刹车,电动车越开越快,妻子的手从后座滑下来,他听见她在后面喊:“慢点儿,慢点儿!”可风灌进耳朵里,他觉得自己像只飞起来的鸟,连呼吸都带着甜。

直到电动车“吱”地停在路边,林浩才发现妻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笑着骂他:“你个愣头青,刚才差点撞着电线杆!”他赶紧跳下来,扶她到路边的石凳上坐,手碰到她的胳膊,凉得像块玉——清晨的风还是冷的,可她的脸上全是汗,像朵被晒开的月季。

“没事吧?”林浩蹲下来,摸了摸她的手。

妻子笑着拍他的肩膀:“我没事,你刚才开得挺好的,比我想象中强。”她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等会儿去买两个包子,你早上没吃早饭。”

林浩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全是星星——像小棠的眼睛,像去年中秋节的月亮。他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妻子卖了金项链,把5000块塞给他时,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可现在,她的眼睛里全是笑,像他们刚结婚时那样。

“晴晴,”林浩说,“等我赚了钱,一定给你买条新项链,比以前的还大。”

妻子摸了摸他的脸,说:“傻话,我不要项链。”她指了指远处的电动车,“你看,我们有电动车了,有工作了,还有小棠,这比什么都强。”

风里飘来包子铺的香味,林浩站起来,牵起妻子的手:“走,买包子去,要你爱吃的猪肉白菜馅。”

妻子的手很凉,可他的手心很热,像块烧红的炭。他们沿着马路往前走,阳光穿过梧桐树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像撒了一把金粉。

林浩的快递员生涯是从下午开始的。

快递点的王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今天先送小区的件,路线简单。”他递过来一个快递袋,上面写着“3栋2单元501”,字迹歪歪扭扭的。林浩接过快递袋,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是他第一次赚正经钱,每一个快递都像一颗希望的种子。

他骑着电动车往小区走,快递袋挂在车把上,随着电动车的晃动来回摆动。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他看见玻璃柜里摆着草莓糖,包装纸上印着小熊的图案——小棠昨天还说要小熊形状的草莓糖。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是早上妻子塞给他的十块钱,说“买瓶水喝”。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盯着草莓糖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转身走了——等发了工资,再买给小棠。

送完第三件快递,林浩的手心已经磨出了红印。他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揉了揉手,看见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草莓,红得像火。他想起昨天晚上,小棠举着草莓跑过来,说“爸爸,给你吃最大的”,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小伙子,要不要吃颗糖?”

林浩抬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颗草莓糖,包装纸是粉色的,印着小熊。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菊花,眼睛里全是慈祥。

“不用了,阿姨。”林浩赶紧站起来。

老太太把糖塞进他手里,说:“拿着吧,我孙子给我的,我牙不好,吃不了。”她指了指远处的楼,“我住在3栋1单元,刚才看见你送快递,跑上跑下的,怪辛苦的。”

林浩握着糖,感觉糖纸有点凉,可手心却暖暖的。他说:“谢谢阿姨。”

老太太笑了笑,转身走了。林浩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的妈妈——妈妈住在老家,去年冬天生病,他没敢告诉她自己欠了钱,只说“餐馆生意好,忙得很”。妈妈在电话里说:“浩子,要是累了就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他当时握着电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林浩把糖放进口袋里,摸了摸——里面还有妻子早上塞给他的十块钱,还有还款凭证。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骑上电动车往快递点走。风里飘着草莓糖的香味,像小棠的笑声,像妻子的洗衣粉味,像所有温暖的东西。

晚上七点,林浩抱着快递箱走进家门。

小棠听见声音,跳着跑过来:“爸爸,爸爸!”她的手里举着个拼图板,上面拼好了一只小熊,“你看,我拼的小熊!”

林浩放下快递箱,把小棠抱起来:“我们小棠真厉害!”他的下巴蹭了蹭小棠的额头,闻到她头发上的草莓洗发水味——和早上的草莓糖一个味道。

“爸爸,你有没有带草莓糖?”小棠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得像星子。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糖,说:“你看,爸爸给你留的。”

小棠接过糖,高兴得手舞足蹈:“是小熊形状的!谢谢爸爸!”她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嘴角沾着糖渣,像只小花猫,“爸爸,糖是甜的,像草莓一样!”

林浩看着她,心里像喝了蜜。他转头,看见妻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饭粒,眼睛里全是笑。

“洗手吃饭吧,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妻子说。

林浩把小棠放下来,走进厨房。妻子正在盛饭,他从后面抱住她,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说:“晴晴,今天我送快递,遇到个老太太,给了我颗草莓糖,我留着给小棠了。”

妻子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小棠刚才已经告诉我了。”她转身,把饭放在他手里,“今天累吗?”

林浩摇头:“不累,比在餐馆里轻松多了。”他顿了顿,又说,“今天我学电动车,差点撞着电线杆,你还记得吗?”

妻子笑着说:“记得,你当时吓得脸都白了。”

林浩把饭塞进嘴里,红烧肉的香味填满了整个口腔——和妈妈做的一个味道。他说:“晴晴,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条新项链吧。”

妻子摸了摸他的脸,说:“傻话,我不要项链。”她指了指客厅里的小棠,“你看,小棠在笑,你在我身边,这就是最好的。”

林浩看着客厅里的小棠,她正举着草莓糖给玩具熊喂,嘴里念叨着:“小熊,吃草莓糖,甜得很。”他的喉咙发紧,把妻子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得像小棠的脸。风卷着窗帘晃进来,带着草莓糖的香味,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味,带着红烧肉的香味。林浩抱着妻子,听见小棠的笑声,听见妻子的心跳声,听见窗外的风声,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碗红烧肉,虽然炖得久,可越炖越香。

深夜十一点,林浩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客厅里给小棠盖被子,小棠抱着玩具熊,睡得正香,嘴角还沾着草莓糖的渣。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陌生号码”——是催收公司的。

林浩走到阳台,接通电话。里面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像砂纸擦玻璃:“林浩,你欠的钱什么时候还?上次的5000块不够,明天再打1万过来!”

林浩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可声音却很稳:“张哥,我现在有工作了,是快递员,每个月能赚4000块。我会慢慢还的,下个月再给你打5000,行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骂道:“你以为我会等你?明天不打钱,我就去你家!”

林浩的手发抖,可他看着客厅里的灯光,看着妻子的睡衣搭在沙发上,看着小棠的拼图板放在茶几上,忽然有了底气:“张哥,我知道我欠你们钱,我会还的。可我还有老婆孩子,要是你们敢来我家,我就报警。”

电话里传来“啪”的一声,挂了。林浩握着手机,站在阳台里,风有点凉,可他心里却暖暖的——他不再是那个蹲在阳台抽烟的男人了,他有工作了,有老婆孩子了,有希望了。

他转身走进客厅,看见妻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她笑着说:“浩子,喝杯水。”

林浩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他心里发颤。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抱住妻子,说:“晴晴,刚才催收的电话,我跟他们说了,我有工作了,会慢慢还的。”

妻子摸了摸他的后背,说:“我知道,你是个男人,能扛事。”她顿了顿,又说,“浩子,不管怎样,我都在你身边。”

林浩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想起早上学电动车时,她扶着后座的手;想起送快递时,老太太给的草莓糖;想起小棠举着草莓糖的笑容。他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都不算什么,只要有她们在,就有希望。

窗外的月亮很亮,像小棠的脸。林浩抱着妻子,听见小棠的呼噜声,听见妻子的呼吸声,听见窗外的风声,忽然觉得,明天一定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