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城管大哥的“睁一只眼”

周五下午的阳光像浸了水的棉絮,闷乎乎地贴在人身上。林浩蹲在巷口的老梧桐树下,把折叠桌展开时,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痒得他缩了缩脖子。折叠桌是去年从二手市场淘的,腿有点歪,他垫了块砖才稳住。接着从蛇皮袋里掏出塑料餐盒,一盒盒码好卤菜——酱红色的卤牛肉堆得像小山峰,卤蛋裹着深褐色的汤汁,连卤豆干都泛着油光,风一吹,卤香顺着巷口飘出去老远。

“小林,今天卤味够香的啊!”卖水果的张阿姨推着三轮车经过,挑了个苹果塞给他,“我家小孙子昨天还念叨着要吃你家卤蛋呢。”

林浩接过苹果,指尖蹭了蹭裤腿上的卤渍,笑着说:“阿姨,晚上收摊我给您留几个,热乎的。”

张阿姨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家那小子嘴挑,就爱你家的卤味。”她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又压低声音说:“最近查得严,你可得注意点,早上我看见王哥的烧烤摊被没收了。”

林浩的笑容僵了僵,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营业执照——其实那是假的,他没来得及办,上次被城管赶的时候,执法队员指着他的鼻子骂:“无照经营,没收全部物品!”他求情求了半天,才把卤锅要回来,可装卤菜的箱子还是被拉走了,里面还有他刚进的二十斤卤料。

“知道了,阿姨。”他把苹果塞进兜里,弯腰整理桌布,桌布是妻子用旧衣服改的,蓝布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荷花,“我尽量早点收。”

刚把最后一盒卤菜摆好,就听见巷口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林浩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穿制服的城管正顺着墙根走过来,帽檐下的眼睛扫过巷子里的摊位,最后停在他身上。

“坏了坏了……”他嘴里念叨着,手忙脚乱地去收桌上的卤菜。塑料餐盒碰撞的声音里,他的手指碰到了刚出锅的卤牛肉,烫得他“嘶”地吸了口气,可还是赶紧把盒子往蛇皮袋里塞。蛇皮袋的口子太小,他塞了两次都没塞进去,急得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滴下来,滴在卤菜上,溅起小小的油花。

“别急。”

熟悉的男声突然响起,林浩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见城管站在他摊前三步远的地方,制服上的肩章闪着光,帽檐下的眼睛里没有往常的凶气,反而带着点无奈。

“我不是来赶你的。”城管又说了一遍,伸手制止了林浩的动作,“把东西放下,别摔着。”

林浩的手还保持着塞盒子的姿势,喉咙里像塞了块卤豆干,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盯着城管的脸——国字脸,眉毛很浓,左眼角有一道浅疤,像是小时候摔的。

上次赶他的城管不是这个人,这个人看起来年纪大些,制服袖口卷着,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腕,手里拿着个印着“城管执法”的保温杯。

“大、大哥……”林浩放下手里的盒子,手指绞着桌布的边角,“我、我这就收拾……”

“说了不用。”城管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他的手指蹭过水泥地,指腹沾了点灰尘,但很快就擦掉了,“你这地面收拾得挺干净啊,比旁边那卖煎饼的强多了。”

林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旁边卖煎饼的摊前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吃剩的煎饼渣,风一吹,塑料袋飘起来,挂在梧桐树上。他赶紧说:“我每天收摊的时候都扫一遍,有时候还用湿抹布擦,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嗯。”城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眼林浩的卤锅。卤锅放在煤炉上,汤汁冒着小泡,油花浮在表面,散着浓郁的香味,“这汤熬了多久?”

“凌晨四点就起来熬了。”林浩说,“用的是牛骨和老母鸡,加了二十多种香料,得熬三个钟头才能出味儿。”

城管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闻着就香,比我家楼下那卤菜店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他脸前绕了个圈,“我叫陈建国,负责这片儿有半年了。”

“陈、陈哥。”林浩赶紧掏出自己的烟,是三块钱一包的劣质烟,烟盒都皱了,“您抽烟。”

陈建国摆了摆手,把自己的烟盒递过去:“抽我的,红塔山,比你那强。”

林浩愣了愣,接过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烟味顺着喉咙往下滑,比他的烟醇多了。他抬头看陈建国,陈建国正盯着他的脸看,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同情。

“你家是不是有老人住院?”陈建国突然说。

林浩的手顿了顿,烟灰掉在桌布上,他赶紧擦掉:“陈哥怎么知道?”

“上次我巡逻,看见你抱着个老人往医院跑,老人脸色煞白,应该是心脏病犯了吧?”陈建国吸了口烟,烟雾飘向空中,“后来我查了查,你叫林浩,三十岁,以前在机械厂打工,去年工厂倒闭了,父亲得了冠心病,花了十几万,欠了外债,现在靠摆卤菜摊糊口。”

林浩的喉咙发紧,他没想到陈建国居然知道这么多。他想起上个月父亲突然犯病,他抱着父亲往医院跑,路上遇到陈建国,陈建国还帮他拦了辆出租车。当时他光顾着着急,没看清陈建国的脸,没想到是他。

“陈哥,我……”

“别说话。”陈建国打断他,指了指远处的执法车,车身上的“城管执法”四个字很显眼,“我知道你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还欠着债。”他弹了弹烟灰,“以后我过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别太过分就行——别占道,别乱扔垃圾,早点收摊。”

林浩的鼻子突然酸了。他想起上次被城管赶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城管指着他的鼻子骂:“无照经营,滚远点!”他求情说:“大哥,我父亲还在医院等着钱呢。”那城管说:“关我屁事,再不走我没收你东西!”他只能抱着卤锅哭,旁边的摊贩都不敢说话。

可现在,陈建国站在他面前,说“我知道你不容易”,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手指掐着桌布,指甲盖都泛白了,声音有点发抖:“陈哥,谢谢你……”

“谢什么?”陈建国笑了笑,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我也是做父亲的,我儿子和你家孩子差不多大,今年上三年级,也喜欢吃卤蛋。”他指了指卤锅,“下次我来买卤味,给我算便宜点就行。”

林浩赶紧点头:“没问题,陈哥要来,我给你打八折,不,七折!”

“不用,八折就行。”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不能让你亏太多。”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最近查得严,你尽量早点收摊,别超过八点,不然我也不好交代。”

“知道了,陈哥!”林浩对着他的背影喊,“明天我给你留卤牛肉,刚出锅的!”

陈建国挥了挥手,没回头,走向执法车。林浩望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制服后摆沾了点灰尘,应该是刚才蹲在地上摸地面的时候蹭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苹果,苹果还是热的,像陈建国的心意。

旁边卖水果的张阿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刚才那城管没赶你?”

“没有。”林浩笑着说,“陈哥说我收拾得干净,以后可以放心摆。”

“那太好了。”张阿姨松了口气,“我刚才看见执法车过来,吓得我赶紧把水果往车里塞,没想到陈哥这么通情理。”她指了指自己的水果摊,“明天我也把摊子收拾干净点,不让陈哥操心。”

林浩点了点头,低头整理卤菜。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他觉得心里暖暖的,像喝了一杯热奶茶。他摸了摸卤锅,汤汁还在冒着泡,香味飘得更远了,几个放学的孩子路过,盯着卤菜看,咽了咽口水。

“小朋友,过来。”林浩招了招手,拿出两个卤蛋,递给他们,“拿去吃,热乎的。”

孩子们笑着接过,蹦蹦跳跳地走了,其中一个回头喊:“叔叔,明天我还要来吃!”

林浩笑着挥手,心里觉得踏实。他掏出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妻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浩子,今天卖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浩说,“陈哥来了,没赶我,还说以后可以放心摆。”

“真的?”妻子的声音里带着惊喜,“那太好了,明天我给你做红烧肉,犒劳犒劳你。”

“不用,我明天买卤牛肉回去。”林浩说,“陈哥说要吃卤牛肉,我留几块好的。”

挂了电话,林浩抬头看天,天上的云像棉花糖一样,软软的。他拿起湿抹布,开始擦地面,擦得很仔细,连砖缝里的卤汁都擦干净了。旁边的卖煎饼的师傅看了,也拿起扫帚扫自己的摊位,说:“小林,我也把摊子收拾干净点,不让陈哥操心。”

林浩笑着点头,手里的抹布擦得更起劲了。他想起陈建国的话,想起他的红塔山,想起他眼角的疤,觉得心里有了点底气。至少,这个城市里,还有人愿意理解他,愿意帮他一把。

晚上八点,林浩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他的影子很长。他把卤锅装进蛇皮袋,把折叠桌折好,扛在肩上。路过陈建国的执法车时,他看见陈建国坐在车里,正在打电话,声音很温柔:“儿子,爸爸今晚回去给你带卤蛋,热乎的。”

林浩站在车边,喊了一声:“陈哥!”

陈建国抬头,看见他,笑着招了招手:“小林,收摊了?”

“嗯。”林浩从蛇皮袋里掏出两个卤蛋,递过去,“陈哥,给你儿子的,热乎的。”

陈建国接过,卤蛋还冒着热气,他闻了闻,笑着说:“谢谢小林,我儿子肯定喜欢。”

“不用谢。”林浩说,“陈哥,明天我给你留卤牛肉,刚出锅的。”

“好嘞。”陈建国挥了挥手,“明天我过来买。”

林浩扛着蛇皮袋,往家的方向走。风里吹着卤菜的香味,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苹果,苹果已经凉了,但心里还是暖暖的。他想起明天的卤牛肉,想起陈哥的笑容,想起妻子的红烧肉,觉得生活有了盼头。

至少,这个城市里,还有人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愿意给努力生活的人一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