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运

1794年8月27日

弗里斯克王国诺里斯郡,莱茵市

午夜三点的铁十字街,秋风裹着寒意钻进衣领。路灯投下惨白的光晕,照着蜷缩在纸板上的流浪汉和歪倒的空酒瓶。下水道口窸窸窣窣,灰影窜过沥青路面,早点摊的推车还锁在巷尾,蒙着油渍斑斑的塑料布。整条街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便利店招牌还在闪烁,红蓝交错的霓虹映着玻璃上“24小时营业“的贴纸,像句无人理会的谎言。

“血鸦酒馆“的橡木招牌在夜风中吱呀作响,突然,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响,左侧锈蚀的铁链应声断裂,招牌歪斜着挂在半空,像具被绞死的尸体。值夜者们裹紧粗呢斗篷匆匆走过,没人多看一眼这座濒死的建筑。自从“独眼“安德森神秘失踪后,这里就成了拾荒者的乐园。

那些嵌着铜钉的橡木桌椅、产自南大陆的玻璃器皿,早被地下世界的鬣狗们瓜分殆尽。在这座被灰雾笼罩的城市里,无故消失往往意味着遭遇了某些不可名状的存在——或许是密修会的仪式,也可能是极光会那些疯子的“献祭“。

酒窖里残余的劣质朗姆酒散发着腐臭,几只老鼠正在啃食发霉的奶酪。二楼账本上残留着诡异的符号,像是某种亵渎仪式的草稿。偶尔有流浪汉在此过夜,第二天总会念叨着听见地窖传来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守夜人老杰克叼着烟斗对菜鸟说:“等血月升起的时候,这里就会挂上'食尸鬼酒馆'的新招牌。“他吐了个烟圈,“那些穿黑风衣的绅士们,总会需要这种地方来交易些...特别的东西。“

地下储藏室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昏黄的应急灯在爆炸冲击下忽明忽暗。陈默是被近在咫尺的爆裂声惊醒的,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让他意识到自己曾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左手仍保持着防御姿态,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黏稠液体——那不是血,而是一枚嵌着齿轮的青铜怀表,表盖已被震开,分针正诡异地逆时针转动。“见鬼......“他嘶哑地咒骂着撑起身体,鹅绒大衣下摆沾满灰尘,右肋传来尖锐疼痛,至少断了两根肋骨。

怀表齿轮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默瞳孔骤缩,在表盘玻璃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左眼正流淌着沥青般的黑色物质。储藏室深处传来金属扭曲的声响,像是某种多足生物正在爬行。陈默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沾血的手指摸到了大衣内袋里的转轮手枪——枪管烫得惊人,显然刚发射过。

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那几根淡桂黄的发丝在指缝间显得格外刺眼。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两侧是灰蒙蒙的混凝土建筑,天空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铅灰色,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抑着。

“这不可能......“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就在这时,随着他身心的调和,一段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缓慢而沉重地浮现在他的意识深处......陈默,西大陆洛林公国黑礁港人,圣亚伯拉罕神秘学院考古系应届毕业生......父亲曾是公国海军下士,在一次远洋探索中遭遇不可名状之物而精神崩溃,用抚恤金才让陈默得以进入私立学院就读......母亲是时间教主的虔诚信徒,在陈默通过学院考核那年离奇溺亡于家中浴缸.....

作为神秘考古学者,陈默精通被称为西大陆诸国文字源头的古亚特兰蒂斯语,以及那些经常出现在远古遗迹中、与邪神祭祀相关的拉莱耶符文......

拉莱耶符文?陈默突然按住太阳穴,将视线转向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羊皮笔记。泛黄的纸页上,那些扭曲的文字从怪异变得熟悉,从熟悉变得可解。这是用拉莱耶文书写的禁忌箴言!

那暗红如血的墨迹仿佛在蠕动:“万物终将归于深渊,吾亦如是。“嘶——陈默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

他虚弱得几乎跌倒,慌忙扶住桌沿,却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耳畔响起无数窃窃私语,就像童年时听老水手讲述的那些深海传说。他猛地摇头,幻象消散。

陈默喘息着移开视线,却突然被书桌上那把镶嵌珍珠母贝的左轮手枪吸引了注意。“以我家的条件,怎么可能弄到这种武器?“陈默皱起眉头。就在他沉思时,突然发现桌沿多了一个暗红色的手印,比珊瑚更艳,比海藻更稠。那是血手印!

“血?“陈默下意识摊开右手,只见掌心布满粘稠的血迹。与此同时,太阳穴的抽痛仍在持续,只是略微减轻。“难道是......“陈默转身走向那面布满裂痕的青铜镜。镜中映出一个消瘦的东方面孔:黑发微卷,眼瞳是独特的深褐色,整个人透着学者特有的苍白与疲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头上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形状酷似某个远古符号。这就是现在的我?洛克斯·莫特利?

他颤抖着触碰额头的伤口,指尖传来灼烧般的痛楚。更诡异的是,那些血迹在镜中竟呈现出暗绿色,仿佛某种深海生物的体液。“不对......“洛克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扯开衬衫领口。在锁骨位置,赫然浮现出一个正在蠕动的刺青——那是用拉莱耶文篆刻的“■■■■■“符号。

记忆的碎片突然拼凑完整:三天前的午夜,他在学院地下档案室发现的那卷《■■■■■■》手稿,那个在暴雨夜进行的禁忌仪式,以及......那道从海底传来的回应低语。书桌上的左轮手枪突然发出诡异的嗡鸣,珍珠母贝握把上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状纹路。洛克斯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在不受控制地扭曲变形,如同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

“原来如此......“他苦笑着看向窗外,黑礁港的夜空不知何时已布满反常的星象,群星排列成令人眩晕的图案。

远处灯塔的光芒穿透浓雾,在海面上投下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洛克斯终于明白,自己并非“穿越“,而是那个仪式成功了——他召唤的“那个存在“已经与他融为一体。

桌上的笔记无风自动,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血写着:“当群星归位之时,沉睡的■■■■■将从拉莱耶升起......而你,将成为新纪元的先知。“海风突然变得腥咸刺鼻,洛克斯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分裂。一部分仍是那个穷学生,另一部分却开始理解那些本不该被人类知晓的知识......他颤抖着举起左轮手枪,却发现扳机已经与手指融为一体。

镜中的倒影对他露出诡异的微笑,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欢迎回家......“镜中人用非人的声音呢喃道。就在这一刻,洛克斯听到了来自深海的呼唤——那既是他命运的终点,也是新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