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雨落狂流之暗(二合一)

铅云如尸,沉沉地压在天地之间。

一具具膨胀发黑的尸体叠在一起,把天空填得密不透风,把光线全部吞进腐烂的腹腔里。

风在狂啸,拧成一股向下凝固的重担。

每一阵风刮过,都有无数只手从高空往下按。

要把地面上的一切活物按进土里,按进泥里,按进永远爬不出来的深渊。

一道银鞭撕裂天空。

闪电从云层深处劈下来,把黑夜从中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

万物都被照出狰狞的模样。

树影如鬼魅,在墙壁上疯狂扭动。

枝丫张开,无数条枯瘦的手臂,指甲尖利,要把一切拖进窗外那片咆哮的雨夜里去。

棚户区。

铁皮屋顶在风中颤抖,发出濒死的呻吟。

雨水从裂缝里灌进来,顺着墙壁流下去,把屋内的一切都浇得湿透。

地面上积着一滩一滩的水,水是红的。

雨水冲刷着满地的血液,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凝固的红色液体推向低洼之处。

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暗红色的溪流。

它们在水泥地面的裂缝里蜿蜒爬行。

角落里,一只野兽蜷缩在那里,气息微弱。

一台手机在地面上泛起白光。

【即日起将通知你全部通讯录及通话记录,向你的父母、配偶、亲友逐一通报你的丑事,让你颜面尽失,无处藏身。】

【确定你爹妈家人朋友亲戚同事知道这个事情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你?去周转不到?一张人脸身份证办的我看你有多大能力,12点后做好心理准备,我开始打逾期催收电话。】

但那只是一群被拴在电话旁的低收入人群,从文案话术中复制粘贴出来的吠叫。

野兽痛苦地哀嚎着。

全身上下衣衫褴褛,布料破碎成条,挂在嶙峋的骨架上。

全身上下全是凝固的血液,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已经发黑发硬,有些还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暗红。

它的眼睛在黄色和黑色之间反复切换,两种颜色在眼眶里撕咬、争夺。

时而竖瞳紧缩,时而恢复成人眼的形状。

腹部被某种东西贯穿出一个大洞。

那洞口有拳头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里向外破开的。

洞口的血肉翻卷着,呈现出被撕裂后还没来得及愈合的鲜红色。

透过洞口能看见腹腔深处。

密密麻麻的金色肉芽从中长出。

那些肉芽从伤口深处生长出来,一根挨着一根,细密如绒。

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啊——!!!”

野兽的哀嚎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撞来撞去。

眼中的黄色彻底褪去。

黄色像退潮一样从瞳孔边缘消失,露出底下疲惫的、属于人的黑色。

叮咚。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压在那串催收短信上面。

【您好,接到您所在的公寓发生枪击事件,请携带本人有效证件原件,前往四环线警局配合调查】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连标点都懒得打全。

许是那个鸭舌帽男把楼梯间清理得太干净了,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又或许只是楼下的邻居听见枪声报了警,但警察压根没来过现场。

警察局给王军打了一个电话。

没打通。

然后发了这条短信。

垃圾小区没有摄像头,垃圾小区没有物业,垃圾小区住的都是垃圾人。

警察他是漫不经心地走个流程,短信发出去,就算完成工作量了。

但短信却像一根冰锥,从头顶直直捅进来,把他从野兽的躯壳里硬生生撬了出来。

恐惧一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眼下他才记起来自己干了什么。

杀了人。杀了数十个人。

那些脸开始在他脑海里浮现。

是记忆的碎片。

一张嘴,张到一半就定住了;

一只手,抬起来想挡什么;

一双眼睛,从惊恐到空洞只用了一秒。

他记得血溅在脸上的温度。

记忆不是连贯的,是一块块碎玻璃,扎得他浑身是血。

然后他想起自己怎么逃出来的。

凭借着那具不属于人的身体,凭借着野兽的本能,他跑过了满天的金雨。

跑到肺部烧起来,跑到腿再也抬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在这片棚户区了。

这间板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垮。

墙是歪的,屋顶有几个洞,风一吹就嘎吱响。

他就躲在这里,躲在这堆随时可能把他埋了的烂木头里。

身上伤重的也许下一秒就会死。

他低头看了一眼腹部。

那个洞还在往外渗血,不像刚开始那样往外喷了,只是慢慢地、不停地渗。

像是身体已经懒得反抗了。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血快流干了,还是伤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缓慢闭合。

许是自己经常打药剂有了抗性,又或许是那些金色的肉芽削弱了药剂对自己的腐蚀。

他搞不懂,也不想搞懂。

他只知道自己竟然意外地清醒了过来。

清醒比疯着可怕一万倍。

疯着的时候,他只是一头野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清醒过来之后,所有东西都回来了。

记忆、身份、名字,还有那个永远甩不掉的自己。

无边的悔意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后悔留下那管药剂,后悔把它打进身体里。

每一个后悔都是一只手,拽着他往深渊里拖。

他想挣扎,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哪怕是被欺负也好。

被按在墙上扇耳光也好。被踹倒在地上踹到吐也好。

被再拉去试药,灌那些不知道什么东西,承受那些令人窒息的压力也好。

都比现在好太多了。

他的同学们现在应该在学校里吧。

躲在宿舍,开着黑,外卖放在桌上还没拆。

有人骂队友菜,有人喊“救我救我”,有人输了摔鼠标。

他躺倒在地上。

屋顶漏着水,雨滴砸在他脸上,冰凉。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些裂缝和漏洞。

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角,再顺着脸颊流下去,像是眼泪,但他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鲜血还在从腹部往外流,他能感觉到那点温度正从身体里一点点抽离。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凉。

目光涣散,眼珠像两颗死掉的玻璃球,只是呆呆地对着那片漏水的屋顶。

他放弃了。

放弃了挣扎,放弃了逃,放弃了活。

就这样吧,就这样躺着,等血流干,等那间板房塌下来把他埋了,等什么东西来把他吃掉。

都行,什么都行。

“滴滴!”

手机又响了。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王军的手动了动。

他花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手,又花了几秒才把它从地上抬起来。

手机就躺在旁边,屏幕上亮着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握住了手机。

【转账 764552.24元】

【欠的钱拿这些还清,剩下的自己留着用。】

【药剂公司的事,爸已经处理妥了。】

【往后好好过日子,爸老了,不中用,往后也帮不上你什么了。】

【你说的话,爸没往心里去,别恨爸。】

王军愣住了。

那几行字,几秒钟就能读完的文字,他读了很久很久。

眼睛从第一行挪到第二行,再从第二行挪回第一行.

反反复复,像是卡在了什么地方。

他试图理解这些字的意思,试图把它们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

可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过不去。

像是有个开关被按下了。

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把太痛的东西挡在外面,把无法承受的东西隔绝起来。

让他再愣一会儿,再多愣一会儿,就不用面对那些字背后的含义了。

但这种保护机制没撑多久。

“天啊……”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破碎,像不是自己的。

“天啊……”

他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攥紧,再攥紧。

他不会说话了,不会哭,不会喊,只会机械地重复这两个字,像一台坏掉的机器,反复播放同一段录音。

“天啊……”

他从地上爬起来。

手脚并用,像狗一样撑着地面,把身体一点一点撑起来。

膝盖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脚步踉跄,跌跌撞撞,撞到墙就转身,撞到桌子就绕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不知道要去哪,只是停不下来,一停下来那些字就会追上他。

然后他被绊倒了。

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脚。

他低头看。

是自己的肠子。

满肚子的肠子从腹部那个洞里掉了出来,拖在地上,湿漉漉的一长条。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拖了那么远。

它们缠上他的脚踝,一圈,两圈,把他拽住,把他拉倒。

他摔在地上。

“天啊——!!!”

“啊————!!!”

野兽的嘶吼。

从喉咙最深处撕扯出来的、不属于人类的嚎叫。

声音撞在墙上,撞在屋顶上,撞回来,再撞出去,把整个房间填满,把窗外雨夜撕开一道口子。

只是本能。

本能彻底吞噬了所有的怯懦,所有的悔恨。

那些属于人的东西被挤到角落里,压碎,碾烂,然后一口吞掉。

黑色的瞳孔一瞬间化为黄色。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来,像两团烧起来的火,像两只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鬼。

木门被一瞬间撕裂撞开!

门板从门框上整块崩飞,铰链崩断的脆响被暴雨吞没。

木屑在黑暗中炸开,砸在地上溅起泥水,砸在墙上又弹回来。

那扇破旧的木门连带着门框的碎片一起飞了出去。

两团火焰从门洞里冲出来。

黄色的、燃烧的眼睛,在漆黑的雨夜里划出两道燃烧的轨迹。

雨幕被那两道光撕开,又在身后合拢。

野兽瞳孔里燃着的火,暴雨浇不灭,狂风吹不熄。

他疯一样跑着。

四肢并用,手掌撑地,膝盖蹬地,指尖抠进泥里又拔出来。

像野兽那样往前扑、往前冲、往前撞。

脊背弓起又绷直,肩膀随着每一次发力剧烈耸动。

雨打在他背上,顺着嶙峋的骨架往下淌,和着血,和着泥,和着从腹部拖出来的那截东西。

棚户区的巷道狭窄曲折。

堆着的纸壳挡在前面,他撞过去,纸壳塌了一地;

晾衣绳横在面前,他伸手扯断,湿衣服砸落在他身后;

一条野狗惊叫着从他脚边蹿开,他看都不看一眼,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片什么都看不清的雨夜。

呼吸像拉风箱,从喉咙深处扯出来,又粗又急,混着野兽的呜咽。

脚踩进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比他跑过的速度还慢;

手掌按进烂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串黑色的泥点子。

身后那间板房里,手机屏幕还亮着,躺在地上,照着那一滩血,照着那截被踩烂的肠子。

他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他用最快的方法跑。

雨砸在脸上,他眨都不眨;风灌进喉咙,他咽都不咽。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只要跑得比雨快,比风快。

他就能追上。

…………

擂台上。

比起刚才那场血肉横飞的厮杀,这一轮的战斗显然无聊得令人发指。

台上站着的是个中年人。

他确实服用了药剂。

那东西从他血管里泛起诡异的颜色,眼球偶尔会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但他甚至连对决者都不是。

那管药剂打进他身体里,只是让他比普通人强壮一点、抗揍一点、跑得快一点,仅此而已。

连对决都无法展开的人,只能被场上的机器强行拉入对手的地图。

光芒一闪,两人消失。

炙热沙城。

中年人出现在A大道上。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那些逼真的建筑、刺眼的阳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方向有脚步声,有危险,所以他要跑。

他跑了。

四肢并用。

手掌按在滚烫的沙地上,膝盖顶着粗糙的路面,他像一只受惊的动物那样疯狂地跑着。

汗水混着沙土糊在脸上,呼吸从喉咙里扯出来,又粗又急。

他不知道往哪跑,只是本能地往远离脚步声的方向跑,往能躲的地方跑,往能活的地方跑。

但没用。

即使服用了药剂,他也只是一只普通的动物罢了。

强壮一点的,抗揍一点的,跑得快一点的——动物。仅此而已。

大屏幕上投影出他的狼狈。

在沙地上爬行,撞进死胡同又跌跌撞撞地退出来,被对手从后面追上时吓得蜷缩成一团。

看台上炸了锅。

“杀了他——!!!”

“别他妈浪费时间——!!!”

嘘声、骂声、怪叫声混成一片。

看客暴徒们伸出大拇指,齐刷刷地指向下方。

杀了。赶紧杀了。

太无聊了。太他妈浪费时间了。

赶紧结束,开启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