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闻听此言,在场的有所人一惊。

尤其是周世荣脸。

他上的眼泪鼻涕还挂着,表情却已彻底扭曲,混合着极致的惊愕、尴尬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变调的话:“李…李大人?!你…你们没事?!”

其声音听着时关切。

其中却满是失望之意。

李玄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愈发明显。

他缓步上前,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刀尖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哪能不防着点仇家报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戏谑:“更何况,诸位今日只‘剿灭’了个三当家,又不是将水匪连根拔起…”

“余孽怀恨在心,前来报复,不是合情合理么?”

短短一句话,就点破了周世荣等人的小心思。

同时,他目光扫过周世荣那精彩纷呈的脸,又缓缓移向脸色铁青、眼神阴鸷的陈靖邦,以及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躲闪的刘管家。

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嘛…”

“方才看诸位大人这捶胸顿足、悲痛欲绝的模样,哭喊得那般情真意切”

“不知道的,还以为李某和几位兄弟,已经确定无疑葬身火海,烧得灰都不剩了呢。”

这话字字清晰有力。

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中。

周世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方才那番卖力表演,此刻成了最辛辣的讽刺和最致命的破绽。

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只能下意识地看向陈靖邦,眼神里充满了求救和慌乱。

陈靖邦也是心头一紧。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李玄竟然早有防备,而且如此沉得住气,直到他们自以为得计、上演这场哭丧大戏时才现身,将他们的丑态尽收眼底!

这简直是将他们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巨大的震惊和被打乱计划的恼怒在他胸中翻腾。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城府极深。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慌,更不能认。

脸上那僵硬的“悲愤”迅速转化为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惊喜”。

虽然…

显得极其不自然。

刘管家则是心底发寒,暗道一声“好险”!

他漕帮只是协同,若是李玄真死了,他乐见其成,但如今李玄没死,还看穿了这把戏,这就成了天大的麻烦。

他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像周世荣那样冲在前面表演。

此刻只能尽量缩小存在感,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庆幸”笑容,眼神却飘忽不定,飞速思考着对策。

周围的兵丁、衙役以及被惊醒围拢过来的百姓们,也都看出了气氛不对,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只是充满了猜疑和审视。

救火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哈哈哈!”

陈靖邦突然发出一阵略显干涩和夸张的大笑,强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快步上前,仿佛无比激动地想要拍李玄的肩膀,又被李玄冷淡的眼神逼停,只好顺势化作拱手,语气充满了“由衷”的“庆幸”: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李大人!真是苍天有眼!祖宗保佑!方才可把本官……把我们都吓死了!见到这冲天大火,又听闻可能是水匪报复,本官这心……真是如同油煎一般!”

“见到诸位安然无恙,实乃不幸中之万幸!万幸啊!”

他这话看似在庆幸,实则是在强行解释他们方才的反应,试图将“认定李玄已死”归咎于“火灾场面太骇人、推测是水匪报复”这个合理的担忧上。

李玄看着他表演,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只是…

那眼神里的讥讽意味更浓了。

陈靖邦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干笑两声,连忙转移话题,厉声对周围喝道:“都还愣着干什么?!快救火!务必确保火势不再蔓延!保护好在场人等安全!”

兵丁衙役们这才如梦初醒,继续“忙碌”起来。

只是气氛已然完全不同。

李玄等到陈靖邦吩咐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陈大人,刘管家。”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这伙水匪的猖獗程度、报复之心,以及其能耐。”

“不仅能弄到军弩,还能在刚刚遭受‘重创’之后,立刻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夜袭纵火……其根基之深,远超想象啊。”

他顿了顿,看着陈靖邦和刘管家微微变色的脸,继续说道:“今日剿灭其三当家,看来非但未能伤其筋骨,反而彻底激怒了它们。”

“这般穷凶极恶,睚眦必报,若不尽早铲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恐怕这沭阳城,乃至整条漕运,都再无宁日了。”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依李某看,这剿匪之事,非但不能停,还需加大力度!”

“必须调集更多人手,投入更多资源,彻查其所有可能巢穴,追查其弩箭来源,务必将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说着他猛地看向陈靖邦等人:“陈大人,刘管家,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火光映照下,李玄的脸庞半明半暗,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他将“加大力度”、“彻查巢穴”、“追查弩箭来源”、“连根拔起”这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晰。

这不是询问,这是通牒,是战书。

是逼着对方,要么真的去剿灭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水匪老巢”,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调查的矛头,再次调转回来,指向他们自己!

陈靖邦的额头,在寒冷的夜风里,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李玄这是要借力打力,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说完那句“加大力度,永绝后患”,李玄不再看陈靖邦和刘管家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对着赵大海三人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驿馆的方向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与火光交织的阴影里。

留下现场一片诡异的寂静。

救火的人群还在机械地泼水,但那动作显得无比迟缓而尴尬。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瞟向脸色铁青的陈靖邦和神色变幻不定的刘管家。

陈靖邦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惊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救火!看好现场!周判官,刘管家,随我来!”

他甩袖转身,大步朝着盐铁都司衙门走去,背影僵硬得如同一块铁板。

周世荣如蒙大赦,连忙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小跑着跟上。

刘管家眼神阴鸷地看了一眼李玄消失的方向,也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一进入都司衙门后堂,挥退左右,陈靖邦猛地转身,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官威,指着周世荣的鼻子厉声骂道:“废物!蠢货!谁让你哭得那么早!那么真?!”

“你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我们有鬼吗?!”

周世荣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下官……下官也是一时情急,想着把戏做足,谁……谁想到他们根本没在屋里……他们……他们早就料到了啊!”

“料到了?他们怎么会料到?!”

陈靖邦额角青筋暴跳,猛地又转向刘管家,语气森然:“刘五!是不是你漕帮走漏了风声?!还是你派去的人手脚不干净,被他们发现了踪迹?!”

刘管家心里也是又惊又怒,但毕竟江湖地位在那,还不至于像周世荣那般失态,他沉着脸拱手道:“陈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我漕帮弟兄做事向来稳妥!纵火的人回报,明明亲眼看到弩箭射进了窗户,火油也泼了上去,火势瞬间就起来了!他们怎么可能提前料到?”

“除非……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们剿匪的说辞!一直防着一手!”

“没信?他们凭什么不信?!”

陈靖邦低吼道:“那颗人头,那些俘虏,哪一点不像?!本官这场戏做得还不够足吗?!”

“可……可李玄他们就是没信啊!”

周世荣带着哭腔道:“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现在怎么办?”

“李玄他明显是要借题发挥,逼着我们真的去剿那不存在的‘水匪老巢’,还要查弩箭来源!这……这怎么查?去哪查?!”

后堂内一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三人互相瞪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慌和棘手。

原本天衣无缝的灭口嫁祸计划,竟然演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哼!好一个李玄!好一个金陵来的校尉!”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充满戾气的声音从后堂屏风后传来。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阴鸷、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男子转了出来。

他穿着劲装结束,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漕帮帮主蒋魁。

他显然早已在此,将刚才的争吵尽收耳底。

“帮主!”

刘管家连忙躬身。

陈靖邦和周世荣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蒋魁会亲自过来。

蒋魁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周世荣,目光直接落在陈靖邦身上,冷笑道:“陈大人,官面上的路数,看来是玩不过人家了。”

“你这又是誓师大会,又是凯旋献俘,戏做得足,可惜,人家根本不上套,反而将计就计,把难题又甩了回来。”

陈靖邦脸色难看:“蒋帮主,现在说这些风凉话有何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

“应对?当然要应对!”

蒋魁眼中闪过一抹凶光:“你们不是说水匪报复吗?三当家死了,大当家和二当家来报仇,是不是合情合理?”

陈靖邦一愣:“蒋帮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蒋魁语气森然,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狠辣:“既然假的他们不信,那就来真的!”

“既然他们咬死了是水匪报复,那老子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江湖报复!”

“什么叫不死不休!”

他猛地一拍桌子:“他李玄不是能躲过火烧吗?老子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躲过明枪暗箭,能不能躲过我漕帮高手和真正亡命徒的追杀!”

“他不是要查水匪吗?老子就让这沭阳城,真的冒出几股‘水匪’来,专门找他李玄的麻烦!到时候,乱局之中,‘不幸’被水匪乱刀砍死,或者乱箭射杀,谁又能说得清楚?!”

陈靖邦和周世荣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蒋魁这是要彻底撕破脸,动用江湖手段,将水搅浑,进行真正的物理消灭!

“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周世荣颤声道。

“冒险?”

蒋魁狞笑一声:“现在难道不冒险?等着他查到你盐铁都司的武库?查到老子漕帮的头上?”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逃不了你也飞不了我!他但凡查出一点东西来…”

“到时候,大家都是掉脑袋的罪过!既然他不想体面,那老子就帮他体面!”

陈靖邦眼神剧烈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蒋魁的方法无疑极其危险,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但眼下,李玄步步紧逼,常规的官面手段似乎已经无法搪塞或吓退他……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狠绝,重重一点头:“好!就依蒋帮主之言!但务必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蒋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陈大人放心,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杀人……也有杀人的章法。”

“只要诸位听我的安排,保准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而且比你们官家演戏,真得多!”

夜色更深,寒意更浓。

不知为何,在场的所有人看着眼前的蒋魁,心头涌起一股一样的感觉。

尤其是周世荣。

此事他微微抽动鼻子,隐隐约约闻到了丝丝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