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应付

弩箭钉入身躯,黑衣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双目圆睁,身躯一挺,喉咙里的“嗬嗬”声戛然而止,紧接着脑袋一歪,瞬间毙命,

那双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解脱。

“操!”

李玄怒喝一声,猛地抬头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的阴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影一闪而逝,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李玄下意识就想追击,但如今站在丝线之上肩头受伤身躯不稳,稍有不慎便会跌入水中,

而且对方显然早有准备,选择了极佳的撤退路线。

他受限于地形,根本无法立刻有效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黑暗中。

“这狗日的!”

李玄恨恨地挥刀。

不远处的水面瞬间掠起一道水花。

他低头看着黑衣人尸体上那三支致命的弩箭,眼神猛地一凝——

这弩箭的制式、箭簇的形状,与他之前在真仙观遭遇袭击时看到的弩箭一模一样!

“果然是一伙的!”

李玄心中豁然开朗,却又沉了下去。

线索似乎指向了某个明确的方向,但对方灭口如此果决,显然背后牵扯极大。

他仔细在黑衣人身上搜索了一番,除了几枚淬毒的暗器和两把短刀之外,并无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无奈之下,李玄只好忍着伤痛,小心地沿着丝线返回摇晃的舢板。

“玄哥,你没事吧?”

赵大海连忙伸手将他扶住,看到他满身鲜血,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皮外伤,不碍事。”

李玄摇摇头,得益于强化,他肩头的伤势已然止住了留学。

他脸色阴沉地将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那熟悉的弩箭。

“灭口?!”

王律失声,脸色更加难看:“对方行事竟如此狠辣周密!”

赵大海闻言,怒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船舷,震得小船直晃:“妈的!又是这种弩箭!”

“这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手段,真他娘的让人恼火!”

“还有此次咱们前来此处,只有漕帮知晓!”

他越说越气,声音如雷鸣:“依俺老赵看,咱们也别查来查去了!直接去漕帮,找那姓刘的对质!让他给个说法!不然俺掀了他的漕帮!!”

罗烈较为谨慎,皱眉道:“大海,稍安勿躁!”

“漕帮家大业大,你披着这层皮,人家给你几分面子,并不是真怕你!”

“你没有确凿的证据直接冲进去,他们可真敢和你拼命!”

“还要什么确凿证据?”

赵大海打断他,指着黑衣人的尸体和周围的丝线:“这难道不是证据?他们都想把咱们灭口在这了!咱们差点就成了这运河里的水鬼!还讲什么规矩?!”

李玄沉默地听着,脑中飞速权衡。

对方接连出手,偷袭、暗杀、灭口,步步紧逼,手段狠毒,显然已经毫无顾忌。

继续暗中查探,不仅效率低,而且极度危险,随时可能再次遭遇更猛烈的袭击。

赵大海的话虽然冲动,却不无道理。

但是漕帮嫌疑虽大,但其属于江湖势力,可不像官府那样还顾及面子。

与其找漕帮,倒不如找盐铁都司!

对方也必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至少能敲山震虎,看看对方的反应!

想到这里,李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深吸一口气,压住伤口的疼痛,沉声道:“大海说得对,不能一味的挨打!”

“你看!”

此事赵大海得到了李玄的支持,开口说道。

“但不是去漕帮!!”

他目光扫过众人:“漕帮是江湖人,一旦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而盐铁都司不同,咱们正可以用这弩箭上门发难,来个敲山震虎!”

见李玄也同意,赵大海顿时精神大振:“好!就该这么干!”

罗烈见两人心意已决,也不再反对,只是凝重地点点头:“既如此,便需速战速决,小心戒备。”

王律也强打精神:“我虽帮不上大忙,但还能撑得住。”

计议已定,四人不再耽搁。

李玄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较深的伤口,随后赵大海奋力划桨,小小的舢板如同离弦之箭,劈开黑色的水面,朝着盐铁都司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

夜色更深,沭阳城内暗流涌动。

盐铁都司衙门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陡然凝聚的寒意。

李玄四人带着一身尚未干涸的血污和冰冷的杀气闯入,如同四尊从修罗场中归来的煞神,惊得两旁值守的胥吏大气不敢出,纷纷避退。

判官周世荣闻讯急匆匆赶来,官袍的下摆甚至有些歪斜,脸上混合着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诸位大人,你们这是何意?深夜持械闯衙,惊扰上官,这……这规矩何在?!”

他的声音尖利,试图用官威压下对方的气焰。

李玄根本不予理会,径直上前,将三支染着暗红血迹、造型狰狞的三棱弩箭“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光滑冰冷的梨花木公案上,截断了周世荣的官腔。

“规矩?”

李玄的声音因失血和怒火而显得低哑,却字字如铁,砸在地板上:“周判官,跟我谈规矩?那你就先告诉我,这大明军中杀敌破甲的制式弩箭,是用来讲规矩的,还是用来灭口杀官的?!”

周世荣看着那三支仿佛还散发着血腥味的弩箭,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强自镇定道:“李大人慎言!弩箭形制相似罢了!天下之大,军械流散或有发生,岂能凭空污蔑我都司……”

“哦?何事如此喧哗,让李大人这般兴师动众?”

一个温和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关切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转运使陈靖邦缓步走出。

他身着藏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暗纹氅衣,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仿佛刚从书房出来,而非被深夜惊动。

他目光掠过公案上的弩箭时,眼神微微一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又化为一潭深水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

“陈大人!”

李玄抱拳,礼数到了,语气却锋芒毕露:“非是李某愿意兴师动众,实是有人不想让李某活着走出沭阳!河上截杀,弩箭灭口,与之前在真仙观袭击李某的如出一辙!”

“此等军国利器,接连现于杀手之手,陈大人总督漕运,协防地方,麾下兵丁亦配有此等装备,李某不得不来,请大人给个说法!”

陈靖邦闻言,脸上温和的表情迅速被一种沉重的“痛心”和“愤怒”所取代。

他快步上前,竟亲手拿起一支弩箭,指尖在冰冷的三棱箭簇上划过,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猛地将弩箭拍回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岂有此理!真是无法无天!”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愤慨:“李大人,你来得正好!你有所不知,本官近日常为此事寝食难安!”

他转向李玄,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歉意与“同仇敌忾”的怒火:“漕运之上,近来确有一伙新流窜来的水匪,极其凶悍刁滑!本官早已得报,说其不知从何处竟窃得了一批军弩,横行水道,劫掠商船,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本官正欲详细筹划,调集重兵予以清剿,奈何盐课漕粮事务繁杂,一时未能竟全功……”

他重重叹息一声,语气变得无比“自责”:“是本官疏忽!是本官之过!万万没想到,这伙该千刀万剐的杀才,竟猖狂至此,连金陵的上官都敢袭击!更是做出了当众灭口这等骇人听闻、藐视王法之事!这已非寻常水匪,实乃心腹大患,国法难容!”

他猛地转身,对周世荣厉声喝道:“周判官!还愣着干什么!即刻传我命令,点齐所有护漕兵勇,备快船、强弓、硬弩!再以本官名义行文沭阳卫所,请他们即刻派兵协剿!告诉他们,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伙胆大包天的水匪揪出来,枭首示众,以正国法,以慰李大人受惊之心!”

周世荣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命令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躬身:“是!下官……下官遵命!”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匆匆转身出去传令。

陈靖邦这才又看向李玄,脸上带着“恳切”的歉意:“李大人,你看此事闹的……让你与诸位兄弟受惊了,还受了伤,本官实在是……惭愧!你放心,此事本官必定亲自督办,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诸位先回驿馆好生歇息疗伤,一有消息,本官立刻派人……不,本官亲自前往告知!”

这番表演,情真意切,滴水不漏,瞬间将自己塑造成了忧心公务、积极剿匪的好官,把一场针对官署的质询,变成了上下级共同应对外部威胁的协同。

李玄心中冷笑连连,这老狐狸的演技真是登峰造极。

他目光锐利如刀,在陈靖邦脸上扫过,似乎想从那片“真诚”后找出破绽。

片刻后,他忽然也笑了笑,笑容淡漠:“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猖獗的水匪,连军弩都能弄到手,真是令人心惊。陈大人既已部署剿匪,那自是社稷之福。”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的弩箭:“既然如此,那这几支‘水匪’的凶器,便留于大人处,作为证物和线索,也好按图索骥,查查其源头究竟在何处。想必以大人之能,定能查个水落石出,不会让任何勾结匪类、流失军械之人逍遥法外。”

他将“水落石出”和“勾结匪类”几个字咬得稍重,随即拱手:“那我等,便静候陈大人剿匪的佳音了。

希望这伙‘水匪’,不会太难抓,也不会……

莫名其妙地又消失了。”

说完,不再多言,带着赵大海、罗烈、王律三人转身离去。赵大海临出门前,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陈靖邦一眼。

直到李玄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衙门外夜的寂静中,陈靖邦脸上那沉痛、愤慨、歉疚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瞬间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这时,周世荣才又从侧门溜了进来,快步走到陈靖邦身边,脸上带着真实的焦虑和疑惑,低声道:“大人……您…您真的要去剿那水匪?这……这从何说起啊?我们……”

陈靖邦猛地侧头看向他,眼神阴鸷得吓人,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讥笑:“剿匪?哼,演戏会不会?”

他压低声音,字句如同毒蛇吐信:“去找几个底子不干净、没什么跟脚的泼皮无赖,或者牢里找个该死的囚犯,处理得干净点,扔到河滩上,身上弄些刀伤箭孔,再把这弩箭给他们插上一两支!不就是现成的‘水匪’了?”

周世荣恍然大悟,但随即又迟疑:“那…那灭口黑衣人之事,以及真仙观的袭击……”

“蠢货!”

陈靖邦低声斥道:“就不会说他们是那水匪窝里的三当家、四当家?就说我们雷霆行动,端了其一窝点,击毙了匪首若干!这不就结了吗?!既能应付了李玄这伙疯狗,还能向上报个剿匪的功绩!”

他说着,拳头缓缓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闪过极度阴狠之色:“这些人,不过是吃准了老子是官身,有些事不能明着做,不敢立刻撕破脸皮……哼,好啊,咱们就按规矩玩。”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阴谋的味道:“咱们‘干掉’了水匪的三当家,那剩下的水匪余孽悲痛欲绝,愤恨交加,找他们报复……是不是合情合理?到时候,无论是在驿馆,还是在路上,出了任何‘意外’,那都是江湖恩怨,匪类报复,与我等何干啊?”

周世荣听得脊背发凉,却又不得不佩服陈靖邦的狠辣与算计,连忙躬身谄媚道:“大人高见!实在是高!下官……下官这就去办!定办得滴水不漏!”

陈靖邦挥挥手让他下去,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公堂内。他缓缓踱步到公案前,拿起一支李玄留下的弩箭,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箭杆,目光投向门外无边的黑暗,喃喃自语:

“李玄……想跟我玩?本官就陪你玩到底。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棋高一着。”

夜风穿过堂院,吹得灯火摇曳,明明灭灭。

仿佛有无形的杀机在黑暗中悄然涌动、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