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更浑

这声音突兀、冷硬,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从府衙侧廊的阴影里传来。

李玄与赵大海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消瘦、穿着与李玄同款黑色拱卫司劲装的人影缓缓走出。

他面色阴沉,带着弄弄的倦意,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爪痕斜斜划过他左侧脸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皮肉翻卷,虽已简单处理过,却仍在微微翕动,渗出暗红的血丝,让他本就阴鸷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左手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像一张绷紧到极限、蓄满杀机的硬弓。

“罗烈!”

赵大海看清来人,浓眉猛地一挑,带着惊疑:“你小子!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他一个箭步上前,目光先扫过罗烈脸上那可怖的伤疤,又急切地望向其身后阴影:“老王呢?怎么就你一个?”

罗烈闻言,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幽幽道:“栽了”

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砾摩擦,短暂的停顿后开口:“在城西,受了那东西一掌,掌力阴毒,直透脏腑…现在还躺在驿馆里,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什么?!”

赵大海心头猛地一沉,像被重锤击中:“伤得这么重?!”

“重?”

罗烈眼中阴鸷更盛:“何止是重!那鬼东西…根本他娘的不讲道理!”

“老子也算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刀下亡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对上它…”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厚重的廊柱上,“砰”一声闷响在压抑的空气中炸开:“身形飘忽不定,拉出一串串残影,晃得你眼花!分得清哪个是它?!老子拼尽全力一刀劈过去,刀锋就像砍进一团雾气!屁的实处都摸不着!”

“它在眼前晃,你的刀连根毛都削不到!可它却能真真切切地撕开你的皮肉,老王…就是被那道虚影一晃眼的功夫,一掌!只一掌!轰在胸口,就成了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罗烈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和恐惧,眼中凶光暴涨:“现在倒好,倭寇又他妈摸到了城门口!邪祟闹得人心惶惶,官府衙役、兵丁疲于奔命,城防漏洞百出,像个筛子!这群海上的混账定是得了消息,瞅准了这内乱的空档,想浑水摸鱼,里应外合,彻底祸乱了这淮安府!说不准…那邪祟就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府衙内一片死寂。

府尹周文正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邪祟的凶顽他早已领教。

赵大海脸色铁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罗烈描述的诡谲画面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罗烈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冰冷的地面,仿佛要用目光将石板剜穿。

一时间,恐惧与茫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李玄缓缓抬起了头。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惶恐失魂的周文正、戾气满身犹如困兽的罗烈,最后落在眉头紧锁的赵大海脸上,嘴角微微扬起。

“慌什么?”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撕裂了死寂的空气:“罗烈说的没错,倭寇就是想‘浑水摸鱼’。”

“这水,也确实被他们搅浑了。”

“但浑到…”

李玄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众人耳中:“把他们自己也‘搅’了进去!”

!!!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霍然抬头!

罗烈眼中的阴戾瞬间被一抹诧异取代。

周文正浑浊的目光茫然地聚焦在李玄身上。

而赵大海猛地看向他,急切道:“玄哥!你是说…”

“简单!”

李玄微微一笑,长身而起。

他踱了两步,目光仿佛已穿透府衙厚重的墙壁,落在了外面那片混乱的城池之上:“水既然已浑,何不搅得更浊!既然知道倭寇乔装成了苦力混进来…”

李玄顿住脚步,视线转回屋内三人,眼中精光如同实质般闪烁,吐字清晰:“那咱们…为什么不能也‘扮’成苦力?”

“啥?”

赵大海下意识地反问,怀疑自己听岔了。

罗烈眉头紧锁,一声充满不屑的冷笑几乎要脱口而出:“哼!神捕之子,就这点装神弄鬼的本事?”

“你知道对方多少人?藏在哪条暗沟里?他们彼此怎么对暗号?”

他的手指狠狠在脸颊伤口附近凌空虚点:“咱们的人露了馅,怎么收场?!拿弟兄们的命去填?!”

“问得好!”

李玄非但不动怒,反而点了点头,语气从容:“安安稳稳的潜伏自然凶险,但若是‘敲山震虎’呢?”

“敲山震虎?”

周文正下意识地重复,脸上写满不解。

李玄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假若没有外部搅扰,他们必定严加盘查,仔细筛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可若我们即刻张榜全城,大肆宣告已有狡诈倭寇乔装成劳役、苦力潜入城中,欲伺机作乱,血洗淮安!”

“同时,派出大批军士衙役,严查全城各处码头、货栈、流民聚集地,对所有苦力模样的青壮进行‘围捕’,声势务必要大!要将这潭浑水彻底搅沸!”

李玄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棋局的力度:“到时候,眼见同伴一一被抓,这些真的倭寇,心里会作何想?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同伴落网,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吗?”

“妙啊!”

赵大海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的迷茫被一股激动驱散:“玄哥!我懂了!这叫引蛇出洞!”

他目光炯炯地接道:“先敲山震虎,让他们惊慌失措,阵脚大乱!然后再让咱们的人,扮成倭寇的苦力‘同伙’,混在被抓的队伍里,当众演戏,最好搞点激烈‘突围’的动静!那些藏在暗处的真倭寇,眼看‘自己人’被围困追打,情急之下,必定会按捺不住,跳出来援救!这一跳,埋伏在暗处的精锐立即合围,当可将其一网成擒!是这意思不?”

“正是此计!”

李玄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锋芒一闪:“大海,反应够快!”

话到此处,周文正与罗烈相视一眼。

先前罗烈的阴鸷和质疑此时已化作了深沉的思索。

这法子,的确比莽撞硬闯要高明得多。

主动潜伏敌情不明,极易暴露,让对方自己跳出来,才是上策!

“……好手段!”

罗烈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认同。

他看向李玄的眼神变得复杂:“神捕教你的法子?”

李玄目光转向窗外,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那片饱经磨难的土地,声音平淡却隐含千钧:“不,是倭寇‘教’我的。”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那十四年间华夏遭劫,倭寇这样的手段层出不穷,如今自己正好用这办法来孝敬他们的祖宗!

“倭寇教的?!”

周文正失声惊呼,脸上写满惊愕与不解。赵大海和罗烈也齐齐望向李玄,眼神中充满了惊疑。

“大人!”

李玄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并未直接解释,转而问道:“府中军兵衙役,可有人通晓倭语?不必长篇大论,几句常用斥骂、呼喊即可。”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围捕’假倭寇时,喊上几声倭语,惊慌失措的模样配上东瀛俚语,那些真倭寇听了,才会更信几分,情急之下更容易露头!”

此言一出,赵大海紧绷的脸忽然松了,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立刻接口道:“玄哥,你这担心多余了!”

“淮安府与倭寇拉锯多年,沿海的兵丁、水手,甚至许多百姓,都听得懂些简单的倭话!拉家常扯淡肯定不行,但用来迷惑敌人、引蛇出洞,绰绰有余!”

“正好!”

李玄点了点头,看向府尹周文正:“周大人,计划已定,事不宜迟!”

“府尹大人,全城大索之令,即刻发出!务必搅起足够的风浪!诱饵入网后,城中各处伏兵,皆由大人协调,务求一击必杀,不留后患!”

周文正被李玄一连串清晰果断的指令激得精神一振。

他脸上惶恐之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砰!

他用力一拍案几,声音虽仍有些发颤,却努力拔高:“好!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本官这就下令!全城戒严,大索倭贼!”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扫过众人:“按李大人计策行事!我淮安府,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