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刺破天青色的幕布,顾阳却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从万丈深渊抛回现实。
“嗬——!”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抽吸撕破了寝室的沉寂,他猛地从那张宽大得足以令人窒息的紫檀木拔步床上弹坐起来。
冰冷而黏腻的汗珠浸透了内衬的丝衣,紧贴着后背前胸,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刚从冰窟窿里捞起。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鼓动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裂开。
喉咙干涩得发痛,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刮擦着内壁,带来粗砾的痛感。
眼前金星乱舞,床顶悬挂的轻纱帷幔在昏昧的光线下扭曲、变形,如同张牙舞爪的魔影。
噩梦……又是那个该死的噩梦!
那感觉太真切了,像是被人活生生剜掉了一块心头的肉。
一种撕心裂肺的空洞感,一种失去至亲的绝望冰冷,久久盘踞在灵魂深处,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黑暗中残留的画面支离破碎——一双手,很小,很软,紧紧攥着他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小女孩特有的稚气;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很怪异的衣裳,料子看起来奇怪的光滑……不,不是料子,像是水,像一片流光的绸缎。
还有一个名字,两个字,刻在灵魂的基石上,清晰得可怕——“顾月”。
“月……月儿?”顾阳下意识地喃喃,粗粝的声音在死寂的寝室内荡开一圈回声,随即他自己都愣住了。
谁?顾月?哪里来的顾月?
顾家……陨星城里的顾家……他顾阳何曾有过一个叫顾月的妹妹?
他唯一的、血浓于水的亲妹妹,那个强大、耀眼,像冬日冰峰上孤悬的太阳般的少女,名字是顾霜!
“顾霜……”他低念着这个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名字,试图抓住那真实存在的血脉牵连。
但那种深沉的悲伤和空洞并未因想起顾霜而消散半分,反而诡异地缠绕交织,让他莫名烦躁。
窗外透进来更清晰的天光,房间里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无声舞蹈。
寝室内宽敞异常,靠墙立着一人高的红木多宝格,上面陈列着些年份尚短的玉器摆件,虽然精致,却无甚分量,像他自己这个人。
另一侧立着巨大的黄铜立镜,镜面映出一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鬓角被冷汗打湿、狼狈不堪的青年。
原本精致的面容因惊悸和睡眠不足显得憔悴不堪。
这便是陨星城顾家名义上的家主,顾阳。一个被自己的亲妹妹顾霜,用无匹的实力庇护了整整十年的……废物。
“呵……”嘴角僵硬地扯出一个弧度,顾阳发出短促而嘶哑的自嘲,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落。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一定是压力太大,被眼下的烂摊子逼得走火入魔了。
顾霜身受重伤,至今躺在家族秘藏的地脉寒玉床上疗养未醒的消息传来,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对习惯了在妹妹翼护下骄奢淫逸的他来说,每一天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煎熬。
顾家……顾阳疲惫地闭上眼,任由混乱的思绪带着他沉入这片生养、庇护、也囚困着他整整二十余载的大陆。
神之大陆——一个名字听起来无比崇高,现实却浸满血火挣扎的土地。
亘古相传的传说里,那六位开天辟地的无上神明,伟岸的身影铭刻在历史尽头最遥远的星辰上。
祂们用无法想象的伟力分开了混沌,让大陆得以沐浴阳光雨露的滋养。
风神希洛弗拉鼓荡起最初的生命气息;火神乌尔坎锻打出不灭的地脉熔炉;水神涅柔斯编织了大地奔流的血脉;大地母神盖娅承载了万物生长的基石;死之神莫拉诺掌控着永恒的归寂循环;而光之神奥博隆,则赐予了驱散黑暗的希望光芒。
六神的信仰是这片大陆唯一的秩序标杆。
大大小小的王国、城邦、甚至最偏远山村的土寨,无不被这六种神力交织的信仰之网所笼罩。
高耸入云的六神殿堂是每一座城市的核心,信徒的祈愿混杂着神官们洪亮的布道声,与远处战场的号角和金铁交鸣构成这片土地永恒的二重奏。
没有所谓统一的王国法律,没有跨越城邦的公理。六神的教谕便是唯一的准绳,虽然这准绳亦被贪婪与欲望无数次扭曲、利用。
这是一个文明之火摇曳不定,被战乱和厮杀反复蹂躏的世界。
力量,纯粹且极致的力量,才是立足的根本,才是活命的保障。那力量来源于血脉深处奔涌不息的气血!
锤炼肉体,激荡气血!
当肉身在一次次的挑战极限、淬炼脏腑、捶打筋骨中超越凡俗的桎梏,当周身气血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磨砺中磅礴至巅峰,便能催生种种凡人眼中不可思议的神通伟力。
拳碎山岩!脚裂大地!奔行若电!耳听八方!寿元绵长!
这才是这片神眷大陆上真正的主流,是无数人毕生追逐的道途——武者之道!
至于操控火焰、冰霜、狂风、乃至生命……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神赐者的权能。
血脉中流淌着神明恩赐的碎片之人,他们是行走于人间的神眷者,是凌驾于普通武者和凡俗之上金字塔尖的存在。
每一个神赐者的觉醒,都意味着一个强横家族或教团势力的崛起。
可惜,陨星城太小了,小得像是一块被巨人遗忘的指甲缝里的泥巴。它地处苍风国西部边陲。
苍风国,一个曾经称雄西陲的王国,如今已在数百年的争斗中耗尽了元气,日渐式微,只能勉强倚靠着绵长的边境线抵挡着来自更西边铁岩帝国和南方烈日王朝明里暗里的蚕食和鲸吞。
陨星城便是在这两头庞然巨兽的阴影夹缝间,艰难地喘息着。
它古老城墙的砖石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烈火焚烧的痕迹,无声诉说着几百年来的狼烟血火,每一次修补都像是给残破的身体打上新的补丁。
城内逼仄的街道仿佛因常年承受着无形的重压而变得扭曲、疲惫。
只有那矗立在城市中心的六神高塔,塔顶六枚对应神力的元素符文散发着恒久不变的微弱光泽,才给这座灰蒙蒙的城带来一丝仅属于信仰的暖色调。
而顾家,在这陨星城中,连二流都勉强。
顾家的宅邸坐落在靠近西城墙的一条狭窄的老街上,宅子本身的规模倒还显出一丝曾经的光景,但也仅此而已。
门楣上曾经象征家徽的浮雕石刻,边角已被风雨磨蚀得模糊不清。
府邸只掌控着三条街区的底层商铺,租售着一些布匹、杂粮、最基础的药材,依靠着这些营生和早年祖上侥幸发现的一条近乎枯竭的小灵脉,才勉强维系着家族几十口人不至于彻底跌落尘埃,成为靠救济活命的贫民。
在陨星城,真正掌控资源命脉的,是三大家族——牢牢把控着矿脉运输与武器行市的王家,操持着黑石森林凶兽材料命脉的陈家,以及垄断了城内七成以上粮食买卖的魏家。
顾霜!
脑海中再次浮现这个名字时,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稻草。顾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冰凉光滑的绸缎床单,骨节捏得发白。
顾霜,他唯一的妹妹,家族真正的擎天支柱!
年仅十七岁,已然站在了凝罡境,周身气血鼓荡,力达万斤,开碑裂石只若等闲!
在那场几乎决定了顾家是彻底沦为笑柄还是保有最后一丝喘息空间的斗武台上,正是她,一个柔弱却坚韧的少女身影,用一双淬炼得如同寒铁般的拳头,硬生生地扛住了王家那位成名已久的凝罡境中期管事狂暴如虎的重击。
最后以一招险之又险的“破浪指”,一指洞穿了对方的护身罡气,将其击下石台,为顾家夺回了那条微薄却也至关重要的家族灵脉。
凝罡境,放在神之大陆浩瀚的武者海洋里,不过是刚过门槛的水准,稍大点的城池里随处可寻。
然而在陨星城这口狭窄的池塘里,已是实打实的一流高手,是三大家族招揽的座上宾!
有顾霜在,顾家这三条街区的商铺,才没人敢用最简单粗暴的“不小心失火”或者“遭了流匪”这样的手段直接吞掉。
顾霜,就是顾家这艘风雨飘摇小舟上唯一的锚,是那一根刺得人心痛但也让人莫名安稳的定海神针。
可惜,这唯一能撑起顾家尊严的脊柱,三天前,在那条通往黑石森林外围、布满苔藓碎石的小径上,被人生生打折了!
没人看清具体的经过。
护送她返回的两个忠心耿耿、同样拥有着凝元境(罡气之前的基础境界)修为的护卫,一个脑浆迸裂死在当场,另一个胸腹被某种极其阴寒歹毒的力量撕开巨大的创口,全身筋脉寸断,抬回来只断断续续哭嚎了两声“小姐…小心…那冰……冰……”便断了气。
找到顾霜时,她被几块巨大的山石半掩埋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全身骨头断了十几处,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霸道的气息深入脏腑,不断侵蚀着她本源的精血!
若非家族倾尽库藏,用上了早年祖父留下的一枚稀有的暖玉护心丹,强吊住一口元气,加上地脉寒玉床镇封那股寒气,顾霜早已魂断归西。
消息无法封锁,也无人会封锁。一个失去了唯一顶尖武者的家族,就像……
就像三岁稚童,抱着沉甸甸的金砖,摇摇晃晃走在正午时分最喧嚣混乱的集市之中!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早已如同嗅到腐肉的秃鹫,从阴暗的角落里盯住了顾家!
顾阳猛地一拳砸在身下昂贵的龙纹檀木床板上,沉闷的响声在寂静中回荡,指关节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稍微清醒。
愤怒如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但更多的是冰冷入骨的恐惧和一片茫然的无措。
他生来锦衣玉食,最大的本事便是鉴赏美食华服,分辨银钱成色,挥霍着妹妹带来的余荫。
他拿什么去应对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他连家族中一个稍有天分的旁支子弟都打不过!
“怎么办……”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鸣,顾阳痛苦地抱住头。
顾霜倒下了,顾家这艘船,底舱的窟窿就再也遮不住了。
他这才发觉自己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所谓“家主权威”,原来如此的脆弱不堪,如同被风一吹就散的蒲公英种子。
几个平日里低头哈腰、叔伯辈的族老,昨天便已寻了由头,搬走了他书房里两幅据说价值不菲的前朝古画,说是暂借,但那眼神里的轻蔑和贪婪,就像刀子一样割得他脸皮生疼。
顾霜养伤的外院,昨晚据说有鬼祟身影翻墙而过,被唯一还忠诚的老管家李伯拼死呵斥才惊走……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顾阳感到一阵阵窒息,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顾家的金砖还捧在手里,但很快,连这双手都会被剁掉!他毫不怀疑,第一个扑上来撕咬顾家血肉的,必然是那城西的王家!
王家大少爷王通,那个肥胖如同肉山,眼神总是像沾了油污的手一样在顾霜身上逡巡的混账东西!
上一次三家年轻子弟聚会,他甚至借着酒劲,用那张油腻的大嘴,凑在顾霜耳边公然低语:
“霜妹子,你跟着顾阳这废物能有什么前程?只要点个头,我王通明日就上你顾家提亲!我王家保你顾家以后横着走!”
顾阳当时只觉得满腔热血冲上头顶,只想一拳砸烂那张肥猪脸上油滑的贱笑。
但他最终没能迈出那一步。
他身边的几个所谓心腹跟班,全都被王通身后那两个眼神锐利如鹰隼、气息凝练的护卫吓得噤若寒蝉。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沉重的铅块,牢牢地钉在地面上。
而顾霜……她只是冷冷地看了王通一眼,那目光里的寒意让周遭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王家大少爷,管好你的嘴。”
仅此一句。
王通脸上的横肉抽搐着,想发作又似乎慑于顾霜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和那份凝罡巅峰的实力震慑,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股浊气。
如今,震慑消失了。顾霜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那只肥猪会怎么做?他那几个精于算计的族叔伯会怎么做?顾阳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起来。
自己会成为王通邀功的猎物?
顾霜……顾霜会怎么样?那个胖子眼底深处的肮脏欲望,顾阳看得一清二楚!一股冰冷的怒火和深切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
寝室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小心翼翼,带着婢女特有的温顺谦卑。
“家主,您起了吗?热水给您备着了。”声音清软温柔,是贴身侍候他的小婢女青禾。
顾阳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头痛压下去。
“进来。”声音干涩嘶哑。
沉重的橡木雕花房门被无声推开。一身浅碧色窄袖襦裙的青禾端着铜盆清水,脚步轻盈得像小猫一样走了进来。
青禾十七八岁的年纪,样貌清秀,并不惊艳,但胜在干净温顺。
她动作麻利,先放下水盆,拧了一条温热的软毛巾,带着皂荚的淡淡清香,走上前来,想要为顾阳擦拭额角黏腻的冷汗。
毛巾的温热贴近脸颊的刹那,顾阳却像被毒虫蛰了一下,猛地歪头避开!
“走开!”他烦躁地低吼了一声。
青禾吓得手一抖,毛巾差点脱手,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惶恐地低下头退开一步,身体微微颤抖着:“是…是奴婢手脚粗笨了…”
声音都带了哭腔。
顾阳看着少女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如同被冷水泼过,瞬间黯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自我厌恶。
“…没事。”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浓重的疲惫,“备热水,我要洗漱。”
青禾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是”,快步走向放水盆的角落,脚步都有些虚浮。
顾阳的目光却落在了青禾的背影和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上。那双手因常年干活指节有些粗粝。
他又想起噩梦中那只小手……顾月?荒谬!他用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毫无来由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在青禾小心翼翼的服侍下,如同木偶般洗漱完毕。
水面上映出的那张脸,苍白浮肿,眼底布满血丝,眼神空洞茫然,哪里还有一丝过去那个哪怕只知享受、也总是摆出主人派头的顾阳的影子?
“家主,今日穿哪身?”青禾打开了靠墙的乌木大衣柜,动作轻巧得像生怕惊扰了空气。
一排排衣袍整整齐齐地挂着,在窗外微明的天色下,丝缎、锦缎、上品棉布的面料闪烁着各色柔光。
鹅黄色的云锦袍服,料子光滑得如同少女细腻的肌肤;月白色的暗纹银线长衫,阳光下会隐隐浮现流动的水波纹路;玄青色的冰蚕丝劲装……每一件都价值不菲,都是顾霜用无数辛苦和血汗,甚至是用命换回来的资源堆积出来的……
顾阳的目光在这些华服上缓缓扫过。过去穿起这些衣服,他心里涌起的只会是炫耀般的满足和享受。
可现在,它们像是一块块冰冷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一件最喜欢的、用整张罕见金纹火狸皮毛镶边、内衬银灰绸缎的大氅衣摆,指尖划过那细腻温润的金色毛尖,感受着那令人心安的手感。
‘这是妹妹三个月前,只身闯入火狸盘踞的地火熔洞深处,拼着后背被滚烫熔岩烫伤、撕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才带回来的皮毛……就为了我说一句,天冷了想要件新大氅。’
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一股灼心的刺痛。
他还记得顾霜回来时那苍白的脸、因强忍痛楚而咬出血的嘴唇,还有递过皮毛时,那明明筋疲力竭却强装若无其事的倔强眼神,她甚至笑着说:“哥,这毛好,够软和,够张扬!”
够张扬!
顾阳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现在,妹妹快要死了,他却还要穿着这用她血换来的衣服,去……去干什么?去向那群仇人摇尾乞怜?
他用力的甩开手,衣摆软软地垂落下去。他不能!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至少……得活着!
顾阳的心底深处,一个阴暗却无比真实的声音在咆哮:他得活着!
活着才能继续享受这些美食、华服、奴仆环伺的生活!顾霜如果活着,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顾家家主,锦衣玉食唾手可得!
如果顾霜死了,顾家完了,他会比街上那些蜷缩在墙角、和野狗争食的流民乞丐还要不如!
冻死饿死!
甚至……死于更加不堪的羞辱!想到那个肥胖王通可能投来的眼神,顾阳就觉得一股寒流从脊椎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就这身。”
顾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决断,他指着那件玄青色的冰蚕丝劲装——一件做工精致、但也算不得特别出挑、相对低调些的衣裳,“素净点!”
他咬着牙补充。
青禾不敢怠慢,连忙取出衣物,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顾阳穿戴起来。冰蚕丝触手微凉滑腻,服帖地包裹住他的身体。
青禾蹲下身,为他整理衣摆下缘的褶皱。
顾阳低头看着她纤细的脖颈和专心致志的侧影,一种扭曲的、畸形的优越感竟然又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至少……老子现在还有人伺候穿衣服!城里那些小家族的头目,有几个舍得用冰蚕丝料子?’
这卑劣而真实的念头一闪而过,竟诡异地像是一针麻醉剂,暂时压下了些许心中的恐惧和不安。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寝室里弥漫的上品龙涎香的味道,这香气仿佛能麻痹他的神经。
然而,当青禾为他整理好最后一片衣襟,乖巧地退到一边,垂手侍立时,顾阳心头那片刚刚构筑起来的、虚幻而脆弱的安全感泡沫,啪的一声碎了。
穿好了又能怎样?穿得再体面,能当凝罡境一拳吗?能顶住王家的觊觎吗?
顾霜倒下了!
这具看似人模人样的皮囊里面,装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连凝元境都费劲才勉强突破的庸才!
顾家上下一百多口子人,几十间铺面,连同那条苟延残喘的小灵脉,就是一块赤裸裸摆在砧板上的肥肉!
而他顾阳,就是那个握着屠刀看别人分肉的待宰羔羊!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一次将他淹没。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凭着身体的本能,迈开脚步,沉重的双腿拖动着他那虚浮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寝室外走去。
青禾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听到顾阳的脚步踩在昂贵金丝楠木铺就的地板上,声音空洞而拖沓。
走过幽暗的长廊,穿过第二进院子那棵叶子上都蒙着一层灰的歪脖子老槐树,再转出内宅那道拱门,顾阳终于站在了顾家主宅那象征着最后体面与界限的大门口。
朱漆斑驳的大门半开着,门板内侧几个新鲜的指甲抓痕显得格外刺眼,那是昨日一个旁系子弟试图偷偷搬运府内库房器物,被老管家李伯发现劝阻时挣扎留下的痕迹。
门轴转动,发出沉重而干涩的“嘎吱——”声,如同垂暮之人的叹息,一下下刮擦在顾阳紧绷的神经上。
门外的阳光,骤然倾泻而下!
时值盛夏的午后,骄阳似火。
天空是几乎凝固的靛蓝色,纯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硕大刺目的太阳高悬中天,肆无忌惮地向下泼洒着无穷无尽的光和热。
光芒太盛,太灼热,也太真实了!
顾阳像是骤然从黑暗巢穴中被强行拖出的蝙蝠,被这毫不留情的阳光兜头笼罩,眼前霎时白茫茫一片!
滚烫的光线穿透他冰凉的锦袍,刺透肌肤,狠狠地灼烧着他浑噩的灵魂深处!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在眼前。
那强烈的阳光却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瞳孔深处,让那本就因噩梦和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珠瞬间刺痛难忍,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踉跄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凉而粗糙的门框上。
没有一丝遮拦,他就这样赤裸裸地,站在了陨星城灼灼烈日之下!站在了这个冰冷残酷、弱肉强食、无处可逃的世界面前!
神之大陆!武者称雄!凝罡之上,尚有气血如狼烟冲霄撼岳的神勇境!
神勇之后,更有吞吐天地灵气衍化自身真力的灵变境大能!
传说那等境界,寿逾两百载,举手投足间山崩地裂!而在那之上的境界,如龙蛰深渊,只存在于古老相传的卷轴和令人心驰神往的传说中。
至于神赐者……他们生来就站在云端,俯瞰着芸芸众生如蝼蚁般挣扎求生。
力量!个人的力量!超越一切的力量!这才是这片亘古大陆上唯一颠扑不破、鲜血写就的法则!
任何数量?在一个真正超凡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一群随手可以碾碎的虫豸!
当力量凌驾于世俗规矩之上,弱者唯一的选择,就是向更强者低头、依附、寻求庇护。
抱团取暖?那不过是无数虫豸聚集在一起,徒劳地试图抵抗无法抗拒的寒冬风霜罢了!
那是迫不得已的、注定会被一次次撕裂的脆弱同盟!真正的强者,不屑也不需要抱团!他们自己,就是那撕碎一切的寒风!就是那席卷世界的冰霜!
顾霜……顾阳的心口一阵绞痛。
他那强大的妹妹,那曾令王家大胖子都忌惮三分的十七岁凝罡巅峰天才,放在这浩瀚的神之大陆上,算得了什么?
在真正的大城,甚至是在苍风国的都城里,她或许连前百都排不上!可就是这样一点萤火之光,已经是陨星城顾家上下唯一的依靠!
如今,这一点微弱的萤火,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和无尽的寒意。
现在还有谁会多看一眼顾家?
一个失去了唯一能打的武者、只有一群平庸武夫和商人坐镇的家族,就像是一堆散落在地上的碎银子。
而盯上这堆碎银子的,却是一条条饥肠辘辘、獠牙森森、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的饿狼!
“如果有门路……呵……”顾阳放下遮挡阳光的手,那刺目的光晕还在眼前残留,如同他心头盘踞不去的绝望。
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大门,发出低沉而干涩的冷笑。
如果有门路找到真正的庇护,那他还需要如此恐惧吗?那顾家还称得上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吗?
阳光无情地炙烤着他身上的玄青色冰蚕丝衣料,那原本清凉的触感也变得有些发烫。
巷子深处,远远地传来几声零星的、极其有节奏的沉重脚步声。脚步声像是踏在人的心坎上。
顾阳循声望去,透过大门洞开投下的长长阴影边缘。
几个穿着黑底红边武士劲装、胸口绣着狰狞狼头徽记的彪悍身影,正大步流星地穿过顾家门前不远的巷口。
为首那人面颊上一道醒目的刀疤在阳光下狰狞地扭曲着,肩头竟扛着一只磨盘大小、显然刚死去不久、依旧散发着凶戾气息的灰鬃蛮熊!
沉重的熊尸压得他脚下精钢包边的硬木鞋底踩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咚咚的回响。
旁边一人则拖着两条比成人胳膊还粗、布满黑亮鳞片的异蟒尸体,所过之处,腥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城卫军!刀疤刘,绰号“裂石手”,王家的得力干将,气血凝练如汞汞,身负千斤巨力。
有传言说其已经隐隐触碰到凝罡境的门槛。像刀疤刘这般的人,在王家却还有不少!
顾阳的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门后的阴影里又缩了缩,如同见到了天敌的鹌鹑。
他看到了刀疤刘经过顾家敞开的府门时,那双扫过来的眼睛。
那眼神,就像在菜市口挑选一堆待价而沽的案板猪肉,冰冷,漠然,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目光掠过顾阳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冰蚕丝劲装,掠过他那张苍白的脸,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讥诮,随即移开。
他甚至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扛着巨大的熊尸,脚步声咚咚地远去了。
那眼神比王通言语的侮辱更刺人!
它毫不留情地剥掉了顾阳最后一块遮羞布,将他身为顾家家主的最后一点虚幻尊严踩在了脚底碾成齑粉。
在真正掌握力量的人眼中,他这个“家主”,和一个插标卖首等待宰割的废物,毫无区别!
完了,全完了……顾阳眼前发黑,身子靠着门框缓缓滑落,险些直接瘫坐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勒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他死死地扒住门框,指甲用力地抠进陈旧腐朽的漆皮和木头里。
顾霜重伤的消息,现在肯定已经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陨星城!
或许就在这毒辣的阳光下,在那些不起眼的街角巷尾,在王家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磨刀霍霍。
也许是今天太阳落山前,也许是明天,那群早就觊觎已久的恶狼们,就要动手了!
必须……必须行动!在他自己,连同顾家最后的这点老底,被那些饿狼彻底撕成碎片之前!
事已至此,绝境已成!躲无可躲,退无可退!
那就只能……顾阳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狠狠提起。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滚烫的、带着血腥和尘埃气息的空气涌入肺部,灼痛了气管,却带来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
只有一条路了!一条血淋淋、布满荆棘,但或许能争得一线喘息的断肠路!
割让!拿出家族中真正值钱、真正能打动恶狼的东西,求取短暂的庇护!
只有最猛烈的砒霜,才能让这必死之局暂时止血!虽然这样做同样是饮鸩止渴,等于亲自把磨好的刀递到别人的手上,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刀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和主动将刀柄交出去换取一个延后的死亡日期……哪一个更绝望?
顾阳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今天就死!不
想像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出陨星城!他舍不得这用了妹妹半条命换来的、最后一点像样的生活体面!哪怕这体面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
兵行险招!就博这一把!
“呼——”一口长长的、带着整个肺腑颤抖的浊气,从顾阳的口中重重地吁了出来,在滚烫的空气中凝成一缕短暂的白雾,又瞬间消散。
他靠着门框的身体,被一种巨大的、孤注一掷的决绝推动着,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站直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脚踏在顾府大门口的石阶上。
阶前几步远,就是那条狭窄、破旧、在烈日暴晒下发出淡淡腐朽气味的街道——顾家巷。
这条以他家族为名的巷子,此刻却像一头沉默巨兽的口腔,冰冷地等待着他的进入。
阳光更加炽烈地包裹上来,几乎将他吞噬。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锁定了巷子尽头,在鳞次栉比的低矮屋檐之外,那座鹤立鸡群、有着墨绿色琉璃瓦顶、数层楼高的巨大建筑轮廓——王家商行总楼!
王家!三大家族中实力最为雄厚、行事也最为霸道的王家!王家家主王枭,本身便是陨星城有数的凝罡境后期高手!
更重要的是,王家那位坐镇的老祖王烈,年轻时曾偶然得到一份残缺的上古武者锻体古方,虽然实力多年未能更进一步,停滞在神勇境初期多年,但其气血之雄浑,皮肉筋骨之强悍,据说远超同阶!
其战力,在陨星城,隐隐可排前三!
只有陈家一位同样进入神勇境的老供奉和城主府那位常年静坐不出、修为深不可测的老供奉或许能与之比肩。
眼下能最快提供震慑力、能压住其他觊觎者贪婪目光的庇护伞,唯有王家这一把最为厚重,也最为锋利!
当然,这把伞的伞骨,必然会扎人扎心!顾家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必然是巨大而惨痛的!很可能要付出血淋淋的根本!
但这已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顾阳牙关紧咬,腮帮上肌肉隐现。他强迫自己迈开第二步、第三步……踏上了被晒得有些发烫的青石板路。
目标——王家商行!
一步,两步……他紧咬着牙关,腮帮鼓起道道僵硬的线条。巷子两旁的屋檐投下倾斜的阴影,如同巨大的黑色獠牙,森森地指向道路中央。
巷口墙根处散乱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散发出若有似无的霉味。
就在这时——
一道黄褐色的身影,如同裹着泥巴的破布,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臊恶臭和难以言喻的疯狂,毫无征兆地从那堆腐草的阴影里猛扑出来!
“呜汪!”
那不是狼嚎,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混杂着饥饿、痛苦与彻底疯狂的低吼!声音嘶哑裂开,带着非人的凄厉!
顾阳所有的思维在这一刻凝固!
他所有关于未来的恐惧算计、所有为了保命的割肉交易,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面前,化作了最原始的、来自生命深处的僵硬和空白!
他甚至没能看清扑来的具体是什么东西!
他只感觉到一股迅猛的、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声的腥风,直扑面门!一股恶臭钻入鼻孔,同时,左腿小腿肚上一阵难以忍受的尖锐剧痛!
“啊——!”顾阳发出这辈子最凄厉、最本能、最不像顾家家主也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惨叫!
他被那巨大的冲力撞得踉跄一步,狼狈不堪地向旁边歪倒!
他惊恐、羞愤地低头看去。
一张狰狞、脏污到看不清本来毛色的尖嘴!四颗异常突出、尖利得如同断齿的獠牙!
那狗嘴狠狠地、死死地咬在他玄青色冰蚕丝裤腿包裹的小腿上!力量之大,远超顾阳认知中一条狗该有的力气!
裤腿布料被瞬间撕裂!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痛!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破裂的裤腿布料下迅速渗出!
血!
是他的血!
一条狗!
一条他顾阳平日里走在街上,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的、浑身癞疮恶臭的流浪土狗!
竟然……咬了他?!
剧痛!被撕裂皮肉的灼痛!
比剧痛更凶猛、更猛烈、更像山洪一样瞬间冲垮了顾阳所有理智、所有怯懦、所有虚浮决心的,是一种难以想象、难以遏制的暴怒!
无穷无尽的屈辱、三天来累积如山无望发泄的恐惧、对未来彻底沦为鱼肉任凭宰割的绝望、对那梦中失去“顾月”的空洞悲伤、对顾霜重伤无力回天的巨大悲愤……
像无数地心深处的熔岩被瞬间引爆,冲破了他身体上最后一层名为理智的薄弱地壳,咆哮着冲上头顶,将他整个人瞬间吞没!
“畜生!!”一声炸雷般的咆哮从顾阳的喉咙深处炸裂开来,声音嘶哑变形,几乎不是人声!
不再是那虚浮的家主腔调,不再是那贵公子的矜持嗓音,是困兽濒死的愤怒嚎叫!是绝望中挤出的最后一丝血勇!
顾家就算要完蛋了!他顾阳就算是个不中用的废物!就算明日就要被王家像捏虫子一样捏死!
也轮不到一条路边的、和野狗争食的烂货欺辱!
至少不是今天!至少不是现在!
在他踏出家门为那一线苟延残喘的希望而割肉求生的此刻!却被一条狗,当街撕开裤腿,血淋淋地咬下一口!
这算什么?!最后的嘲讽吗?!连命运都觉得他顾阳活该被野狗撕咬?!
“滚开!你这畜生!”顾阳双眼血红,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带着一股被痛楚和愤怒催生的蛮力,左脚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咬在自己小腿上疯狂晃头甩动、恨不得扯下一块血肉的狗头踹去!
不是挣开,是带着要把那颗狗头直接踏进青石板里的狠绝!
“呜嗷——!”狗挨了这毫无章法、被剧痛和暴怒驱动的重踹,发出更加凄厉痛苦的嚎叫。
尖利的獠牙被强行扯离血肉,留下几个深深的血洞,剧痛也让这不知经历了何等的磨难才被逼到如此疯狂境地的恶犬松了口!
它的身子被踹得翻滚出去,摔倒在滚烫的青石路面上,挣扎着想要爬起。
顾阳看到那畜生沾满污泥秽物的身上,有大片大片腐烂的创口和脱落皮毛形成的癞疮,在刺眼的阳光下狰狞而丑陋。
但此刻,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狗眼里,那疯狂的血色竟然短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面对暴怒生物的畏惧!
它怕了!
这条咬人的疯狗,被顾阳这不管不顾、带着一股搏命般凶狠的反击,给吓住了!
人一真怒,狗就怂!
看着那畜生眼中的惧色,顾阳心中那股积压了无数天的负面情绪,仿佛被开了闸门!
一种病态的快感混杂着撕裂伤口的灼痛,让他浑身血液都在燃烧!一种彻底破坏什么来宣泄的疯狂念头主宰了大脑!
打!打死它!把这狗东西活活打死!
“还想跑?!”
顾阳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狂怒的公牛,拖着那条正汩汩渗血、剧痛抽动、但被汹涌的怒火强行压制的伤腿,一瘸一拐却速度奇快地朝着那挣扎逃窜的黄毛畜生猛扑了过去!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贵公子的风范,反而如同街头巷尾殴斗的泼皮,扭曲着脸,高高扬起手臂,似乎下一刻就要用拳头和牙齿把那条狗撕碎!
顾家巷那窄巷两侧,几扇原本紧闭的、积满油腻灰尘的木窗被“吱呀”一声推开。
几张麻木、好奇、或是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快意的脸露了出来,看着顾家那个平时高高在上的废物家主,像被逼疯的野狗一样,追着一条真正的野狗,在烫得几乎能烙饼的青石板路上狂奔,带起一路尘土飞扬。
“嗬!顾家主这是……疯了吧?”有人小声嗤笑,带着浓浓的幸灾乐祸。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旁边的人想劝,但语气里的嘲弄同样遮掩不住。
顾阳听不到!他什么都听不到!眼里只剩下那条惊慌失措、夹着尾巴狂窜的脏污身影!
那身影扭动着,拼命朝巷子尽头那处狭窄的死角——一个堆放杂物的、垃圾满溢的泥泞角落逃去。
那是它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