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是从图书馆那个方向吹过来的。
郭徳秀趴在A食堂门口的石阶上,额前的斜刘海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擦的口水。
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
本来只是想“再赢一把就睡”,结果连跪到两点半,好不容易赢了一把,又觉得状态来了应该乘胜追击,然后天就亮了。
阳光有点刺眼。
他抬起手挡了挡,眯着眼睛坐起来。军训已经结束三天了,按理说作息应该调整过来了,但他的生物钟还停留在暑假每天睡到中午十二点的节奏里。早上室友们去上课的时候,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然后就被饿醒了。
他是出来找吃的。A食堂的脆皮鸡米饭是全校区闻名的,据说那个打菜的阿姨手从来不抖,能给满满一大勺。结果刚走到食堂门口,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帐篷。
花花绿绿的帐篷。
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对面篮球场,少说有二三十顶。每顶帐篷上都挂着花花绿绿的横幅,横幅上写着花花绿绿的字:
“XX大学跆拳道社纳新——让你成为人群中最能打的那个!”
“摄影社纳新——用镜头记录美好!”
“电竞社纳新——你的手速,值得更好的舞台!”
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喊口号,还有人穿着道服在空地上翻跟头飞踢。
郭徳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人太多了。
而且都是陌生人。
他低头,假装在看手机,试图从人群的边缘绕过去。这是他的本能反应——在人多的地方,尽量降低存在感,最好能像空气一样透明。
走了两步,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停住了。
是一顶帐篷。
和其他帐篷不一样,这顶帐篷没有横幅,也没有人在门口喊口号。帐篷的支架上挂着一串手工折的千纸鹤,风一吹,纸鹤们就扑棱扑棱地转起来。
帐篷门口立着一块画板,画板上贴着一张海报。
海报上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衣服。男生穿着黑色的长袍,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上流淌着波纹,眼神凌厉得像能穿透纸背。女生穿着粉白相间的裙子,裙摆层层叠叠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及脚踝。
他们站在一片樱花林里。
郭徳秀站在那里,看了足足三十秒。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动漫社。或者叫cos社。或者叫各种乱七八糟的名字,总之就是一群喜欢二次元的人凑在一起,做各种和二次元有关的事情。
高中的时候他就知道有这种东西。但他从来没敢靠近过。
因为他不配。
在他的认知里,玩cos的都是什么样的人?要么是长得好看的,要么是性格开朗的,要么是有钱买道具服装的。他一个都不占。他虽然不丑——照镜子的时候他也知道,自己这张脸放人群里至少能算个偏中等中规中矩——但他还社恐啊。
他怕和人说话。
怕别人盯着他看。
怕成为人群的焦点。
高中的时候,班里也有几个二次元同好,周末约着去漫展。他们邀请过他,他每次都找借口推掉。他不敢去。他害怕那种场合——那么多人,那么多陌生的面孔,他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呼吸困难。
海报上的那个女生还在看着他。
银白色的长发,粉白色的裙摆,眼神温柔得像能溢出水来。
郭徳秀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有一次他妈妈给他买了一件新衣服,是一件白色的、领口带着蕾丝边的小衬衫。他特别喜欢那件衬衫,穿上就不肯脱。邻居家的阿姨看见了,笑着说:“哎呀,这小帅哥穿得跟个小公主似的。”
他当时不懂“小公主”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穿着那件衬衫,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特别好看。
后来那件衬衫小了,穿不下了,他就再也没穿过带蕾丝边的衣服。
再后来,他慢慢明白,男生不应该喜欢那种东西。
他把那段记忆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埋到几乎想不起来。
但现在,看着海报上那个穿着裙子的女生,那段记忆忽然就浮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同学,要加群了解一下吗?”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猛地转头,发现帐篷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生。短发,戴着眼镜,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她手里拿着一个二维码牌子,表情有点疲惫,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
“我、我……”郭徳秀的舌头开始打结。
“不加也没关系。”女生把二维码牌子往回收了收,“我们社团人少,活动也不多,主要就是周末聚一聚,聊聊番剧,偶尔出出cos。感兴趣的话可以加群看看,不强制参加活动。”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热情推销的意思,甚至有点“你爱加不加”的随意。
但这种随意反而让郭徳秀放松下来。
他怕那种太热情的。那种会让他觉得压力很大,好像不加就对不起人家似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二维码。
牌子是手工做的,硬纸板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二维码,四角用透明胶带固定住,边角已经有点卷起来了。二维码下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建筑设计大学cosplay同好群”。
“我们社团没有会费。”女生又补充了一句,“群里有很多资料,新手入坑指南什么的,可以看看。”
郭徳秀的手指动了动。
他只是加个群看看而已。
又不一定要参加活动。
又不一定要和人说话。
就看看。
他掏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嘀”的一声,页面跳转到一个QQ群。群名叫“建筑设计大学·二次元养老院”,群头像是一个萌系卡通女孩。群人数显示:37人。
“备注改一下xx系和昵称就行。”女生说完,又把二维码收回去,继续低头玩手机。
郭徳秀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对方不会再和他说话,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点了“加入群聊”。
下一秒,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消息】欢迎“新同学”加入群聊。
然后是几条自动欢迎的消息,夹杂着几个表情包。
郭徳秀没敢看。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里,低着头快步走向食堂。
身后,那群千纸鹤还在风里扑棱扑棱地转。
脆皮鸡米饭的阿姨果然手不抖,还给脆皮鸡上挤满了沙拉酱。
郭徳秀端着满满一大盘回到寝室的时候,室友们还没回来。
他锁上门,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掏出手机。
QQ上有一个红点。
他点开。
是那个群。
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
【叶知秋】:欢迎新人!!!
【叶知秋】:是男是女?是男是女?哪个专业的?喜欢看什么番?有没有入坑的打算?
【宋知非】:@叶知秋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激动,把人吓跑了。
【叶知秋】:我这不是热情吗!
【李南鱼】:欢迎。
【任可欣】:(一个懒洋洋的表情包)
【宋知非】:新人可以先看看群文件,有很多入门资料。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郭徳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回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大家好”?太正式了。
发个表情包?会不会太敷衍?
说自己喜欢看什么番?可是他喜欢的番好像都不是最近热门的,说出来会不会被人觉得老土?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点开群文件。
文件列表往下滑,有活动照片,有漫展攻略,有妆面教程,还有几个名字很奇怪的PDF——
《女装小白入坑.pdf》
《女装大佬初养成.pdf》
《假发护理指南.pdf》
《男生如何画出自然的女妆.pdf》
郭徳秀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心跳有点快。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这个群不是cosplay群吗?为什么会有教男生女装的教程?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第一个。
PDF加载了几秒钟,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排版整齐的文档。开头第一行字是:
“如果你是一个男生,但你曾经偷偷想过——‘如果我穿上裙子会是什么样子’,那么恭喜你,你打开这份PDF就说明你不是一个人。”
郭徳秀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寝室门。
门锁着。
他又低头看屏幕。
文档往下滑,是各种注意事项:如何选择适合自己的第一款裙子,如何搭配假发,如何用束腰调整身材比例,如何让肩宽看起来不那么明显……配图是几个男生的照片,穿着不同的裙子,有的看起来很违和,有的竟然意外地好看。
文档的最后一段话是:
“女装不是变态。女装只是一种表达。如果你喜欢,那就去试试。人生这么短,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郭徳秀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他放下手机,走到寝室门镜子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有点乱,嘴角还留着麻辣香锅的油渍。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一男生。
但如果——只是如果——他穿上裙子呢?
那个镜子里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想起小时候那件带蕾丝边的白衬衫。
想起邻居阿姨那句“跟个小公主似的”。
想起那个穿粉白裙子的银发女生,站在樱花林里,温柔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脸有点烫。
“靠。”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在想什么。”
他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吃饭。
但那个PDF的影子一直在脑子里晃。
晚上,室友们回来了。
他们是隔壁班的,课表和郭徳秀完全错开。李秋琳进门就开始抱怨今天的英语老师太能拖堂,刘伏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说“兄弟们开黑吗”,王飞和马一在争论食堂哪个窗口的饭最好吃,赵维拿着手机躺在床上刷短视频。
寝室里乱哄哄的。
郭徳秀戴着耳机,假装在看番。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往门口瞟。
他在等。
等一个没人的时候。
十点半,熄灯了。
十一点,室友们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十二点,整个寝室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和偶尔的呼噜声。
郭徳秀睁开眼睛。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到门口,确认门锁好了。然后他打开手机,调低亮度,点开那个群文件。
《女装小白入坑.pdf》。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淘宝。
搜索栏里,他犹豫了很久,打了三个字:
“连衣裙”。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随便点开一个,看了看图片,又关掉。点开另一个,又关掉。
太暴露了。太花哨了。太显眼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
但他知道自己想试试。
最后他什么都没买。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块亮斑。
他想起那个社团帐篷门口的千纸鹤。
想起那个递二维码的女生,表情平淡地说:“不加也没关系。”
想起文档最后那句话:“人生这么短,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不……再去那个帐篷看看?
不,不是明天。
是周六。
周六有社团活动。
他只是去看看。
真的只是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