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着撤退的牛角号声凄厉地响彻战场,但此刻,这号声对于早已军心涣散的百越军而言,已不再是命令,而是溃败的宣告!
士兵们最后一点战斗意志彻底崩溃,他们丢盔弃甲,争相逃命,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什么掩护,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整个百越军阵如同雪崩一般,瞬间土崩瓦解。
辉宇军岂会放过如此良机?洛意辉长剑前指,麾下骑兵如同猎豹般展开了无情的追亡逐北,弯刀挥舞,落单的、跑得慢的百越士兵成片倒下,溃逃的道路上,顷刻间便铺满了更多的尸体,真正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而那支刚刚赶到、由耿虎率领的黑渊军援军,却并没有加入追击的行列。
当耿虎在后方接到殿下被百越精锐围困、危在旦夕的消息时,这位素以勇猛无畏、神经大条著称的秦渊第一猛将,竟吓得脸色煞白,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不敢想象殿下若有闪失的后果。
下一刻,无边的怒火和焦灼取代了恐惧,耿虎如同一头发狂的雄狮,不顾一切地集结部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所有人!丢下所有不必要的辎重!跟老子跑!用尽你们吃奶的力气跑!就算跑死战马,跑断双腿,也要在最短时间内赶到殿下身边!谁敢掉队,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们是以透支生命的方式,进行了一场不计代价的强行军,这才堪堪在最后时刻赶到战场。
此刻,耿虎对眼前唾手可得的军功和溃逃的敌人视若无睹,他魁梧的身躯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后怕而微微颤抖,一双虎目急切地扫过混乱的战场,最终牢牢锁定了那座尸山血海之上的山丘,锁定了那个站在战旗下、虽然狼狈却依旧挺拔的身影。
他猛地推开身前挡路的士兵,甚至顾不上和正在指挥追击的洛意辉打招呼,如同一头心急如焚的蛮牛,以最快的速度,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满地的尸体和血污,不顾一切地朝着萧启渊的方向狂奔而去。
“殿下!殿下!老虎来了!您没事吧?!您可吓死俺了!!”
他那带着哭腔的、雷鸣般的吼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山丘之上。这位铁打的汉子,在看到萧启渊安然无恙的瞬间,眼眶竟已通红,对他而言,什么军功,什么杀敌,都比不上确认殿下平安万一。
山丘之上,残阳最后的余晖为血腥的战场镀上一层悲壮的暗金。萧启渊习惯性地想要一脚踹上去,萧启渊看着耿虎那张被汗水和血污糊满、兀自喘着粗气的憨厚脸庞,以及那双几乎要溢出泪来的、写满后怕与庆幸的虎目,心头那股因习惯性嫌弃而升起的戏谑念头顿时消散无形。他自然能想象,耿虎这一路是如何不计代价、亡命奔袭而来。
没有预想中笑骂或踹出的一脚,萧启渊只是向前一步,抬起手,在那厚实如岩石般的肩甲上重重拍了两下。沾染着血污和尘土的掌心,传递着沉甸甸的力道与温度。“辛苦你了,耿老虎。”声音不高,却带着历经生死后的沙哑与真切。
耿虎浑身一震,似乎有些不适应这过于“温和”的对待,他挠了挠头,咧嘴想笑,嘴角却有些发僵,最后只是瓮声瓮气地重复:“不苦,不苦!殿下您没事,比啥都强!可吓死俺老虎了!”那粗豪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恐惧卸去后的虚脱。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稳健的马蹄声停在了山脚。
萧启渊若有所感,目光越过耿虎宽阔的肩膀,向下方望去。
李青樱已飞身下马,正仰起头,目光如炬,穿透渐渐弥漫的暮色与硝烟,直直向他望来。她脸上沾染的烟尘与疲惫,掩不住那双眸子此刻惊人的亮度,如同劫后余生的星辰。
他俯首,她抬眸。
视线在空中交汇的刹那,距离仿佛瞬间消弭,没有呼喊,没有奔近,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战场喧嚣、尸山血海、还未散尽的杀意……一切都被隔绝在这无声的对视之外。千般担忧、万种惊悸、以及此刻汹涌而至的安心与庆幸,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在这一眼中沉淀、交融,最终化为一种无须言说的深刻默契。千言万语,归于此刻无言的凝视。
萧启渊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真实的、带着疲惫却无比放松的笑意。然而,这笑意刚刚漾开,连日来积压的、被生死危机强行压制的极度疲惫,如同决堤的狂潮,伴随着精神骤然松弛的空白,轰然席卷了他意志的堤坝,眼前李青樱的身影开始模糊、旋转,耳边的声音迅速远去……
他只觉天地一暗,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有她骤然紧缩的瞳孔和惊呼的口型,随即,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在温暖水底的游鱼,缓缓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周身绵软却舒适的触感,身下是干燥柔软的皮毛垫褥,而非冰冷潮湿、硌人的战场地面。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草清苦与女子身上独特冷冽馨香的气息萦绕在鼻端。
萧启渊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帘,映入眼中的是营帐穹顶的支撑木架,以及跳动的、将温暖光影投在帐壁上的烛火。他有些茫然地转动视线,这是一座宽敞整洁的军帐,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自己正躺在一张铺设厚实的行军榻上。
“殿下,您醒了?”
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那嗓音依旧带着惯有的飒爽,此刻却压得极低,柔和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萧启渊微微偏头,便看到了跪坐在榻边的李青樱。
她已卸下了那身血迹斑斑、破损不堪的沉重铠甲,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便装。衣衫的料子柔软垂顺,并非宫中繁复的宫装,而是便于行动的式样,只在衣襟和袖口处,以同色丝线绣着疏落有致的粉色桃花,于英气中悄然点缀出几分属于女子的娇妍。衣衫剪裁得体,此刻她微微倾身的姿势,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副常年习武征战所淬炼出的身躯——那并非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曲线,而是一种蕴含着惊人力量与韧性的、充满线条感的完美体态。
肩线平直而流畅,连接着修长优美的颈项;腰身收束,却并非弱不禁风的纤细,而是柔韧有力,仿佛蓄满张力的弓弦;手臂与腿部的线条在衣衫下若隐若现,没有夸张的贲张,却每一寸都蕴含着爆发性的美感,那是千锤百炼后形成的、介于柔美与刚健之间的独特韵律。褪去了冰冷的金属甲胄,此刻的她,如同归鞘的名剑,光华内敛,却更真切地展露出那惊心动魄的、属于李青樱本身的锋芒与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