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八鬼那魁梧的身躯带着不甘与难以置信重重倒地,咽喉处那道细密的血线迅速扩大,染红了身下的焦土,黑云岭中的这场血腥猎杀,也彻底落下了帷幕。
云蝶缓缓收势,柳叶薄刃上的幽蓝寒光渐渐隐去,她环顾四周,战斗已近尾声,残余的地鬼杀手在失去指挥且陷入重围后,很快便被配合默契、装备精良的暗渊杀手们逐一清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地鬼的尸体,间或也有暗渊成员在同伴的搀下处理伤口,但总体而言,伤亡远比预想中要小得多。
此战,暗渊占尽了天时、地利与人和,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情报,使得地鬼自以为隐秘的集结成了自投罗网;迫击炮的远程火力覆盖,在接敌前就重创了对手,打乱了其部署;而最后短兵相接时……
云蝶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擦拭刀锋、沉默收敛同伴遗体的暗渊同僚。他们之中,约有一半人身上所穿的,正是与她相同的【星蕴铠】。幽暗的甲胄在零星的火光映照下,流淌着内敛而坚实的光泽。星蕴铁何其珍贵?莫说是秦渊,即便是大陆上那些传承悠久的一等王朝,也绝无可能人手一件,对此暗渊成员无一人心有不满。
她能看到那些没有分配到星蕴铠的同僚,眼神中只有对战友拥有更好保护的欣慰,以及对任务完成的专注,绝无半分嫉妒与不平。这种绝对的信任与团结,是她过往生涯中从未见过的。【星蕴铠】的存在,不仅仅是在物理层面大大降低了秦渊精锐的伤亡,更在精神层面,铸就了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壁垒。
思绪飘远,云蝶的心湖难以平静。
地鬼,以神出鬼没、行踪诡秘而令人闻风丧胆。数百年来,多少王朝、多少势力想要将其连根拔起,却连他们的影子都难以捕捉。可这一次,从地鬼成员潜入秦渊开始,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八鬼这个领头人,都清晰无误地呈现在她这个暗渊指挥使的面前。
这种对敌人动向近乎“全知”的掌控力,简直匪夷所思!
一念及此,云蝶不由得想起自己等人当初潜入秦渊,试图行刺萧启渊的情景。那时,她自诩身法卓绝,隐匿无双,结果却如同跳梁小丑般,轻易就被对方识破行藏,甚至被其反制……当时只觉得是奇耻大辱与深深的挫败,如今看来,那并非自己不够强,而是这位秦渊太子的手段,已然超出了寻常的认知范畴。
惊骇之余,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细微的好奇与探究欲,如同初春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那个看似慵懒不羁,时而杀伐果断,时而又能做出给杀手配备星蕴铠这等惊世骇俗之举的太子殿下……他的极限,究竟在哪里?他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很快,身为顶尖杀手的理智与冷静将这丝莫名的情绪压下,她将思绪拉回到现实。
拥有如此强大的情报网络,能够洞悉敌人最隐秘的行踪;拥有如此犀利的远程火力支援,能在接敌前就给予敌人重创;更拥有星蕴铠这般梦幻的防护,极大提升了他们在近身搏杀中的生存能力……
这对于任何一名杀手、任何一支暗杀部队而言,简直是无法想象的梦幻配置,是足以将刺杀艺术推向一个全新高度的强大助力。
云蝶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感受着星蕴铠贴合身体带来的那份坚实与微温。她知道,她已不再是那个独行于黑暗、性命如同草芥的“血蝶”了。
她是云蝶,是秦渊的暗渊指挥使,她的背后,是一个不惜代价守护她生命的主君,和一个愿意将最珍贵的资源与她共享的集体。
这份认知,让她握紧了拳,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而冰冷的光芒。地鬼的威胁尚未完全解除,但拥有了这些,她有足够的信心,将任何敢于威胁殿下、威胁秦渊的魑魅魍魉,连根铲除!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将所有地鬼的尸体集中处理。”她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岭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刻钟后,撤离。”
枫灵王朝,东宫书房中。
烛火摇曳,将太子牧灵章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背后那面巨大的《万里江山图》上,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呈上不久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张本就带着几分阴郁之气的脸庞,此刻更是笼罩着一层寒霜,眼底深处有杀意如潮水般涌动。
“牧梁峰……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东西!”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而危险,“看来本宫以往对他,还是太过‘宽容’了。”
然而,怒火只是一闪而过。牧灵章很快控制住情绪,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目光重新落回密报上,语气转为一种带着惊疑的凝重:“不过……地鬼此次派往秦渊的人手,竟会全军覆没?这在地鬼成立数百年来,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向着这空旷书房的某个角落发出询问。
“的确。”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声音平淡得如同古井无波,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却又苍老得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更诡异的是,它似乎并非来自某个固定的方向,而是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又或者,是直接响彻在聆听者的脑海深处,让人无从捉摸其来源。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侍立在牧灵章身后的那名心腹侍从,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脖颈后的寒毛都悄悄竖了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地鬼,枫灵王朝最锋利也最神秘的暗刃,其内部结构错综复杂,等级森严。能位列前十的杀手,被依次冠以【十鬼】至【一鬼】的称号,皆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此次折损在秦渊的【八鬼】,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然而,在这十鬼之上,真正统御着整个地鬼,如同其影子般存在的,便是——【零鬼】。
无人知晓零鬼的真实身份,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即便是贵为太子的牧灵章,乃至当今的枫灵王上,都从未见过其真容。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据宫中最隐秘的记载,上代、乃至上上代枫灵王在世时,所听闻到的【零鬼】的声音,都与此刻这个声音……一模一样。
面对这位神秘莫测的存在,即便是太子之尊,牧灵章也收起了所有的傲慢,言辞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零老,您……对秦渊感兴趣了?”
“地鬼,只对‘目标’感兴趣。”零鬼的声音依旧平淡得不起丝毫涟漪,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秦渊,是太子的目标吗?”
牧灵章微微沉吟,随即摇头,语气恢复了属于储君的冷静与权衡:“暂时没有。我枫灵如今国策以稳为主,北疆未平,东境亦需安抚,没必要在此时与一个势头正劲的秦渊结下死仇。”
“但那秦渊,可是灭了枫灵一支舰队,更让地鬼折损了【八鬼】与数组精锐。”零鬼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一支偏师舰队,几名杀手而已。”牧灵章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仿佛在谈论几件无关紧要的器物,“这点损失,于我枫灵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不足挂齿。况且,这一切皆是牧梁峰那白痴私下妄为,与本宫、与父王何干?若那秦渊太子非要个交代……大不了,将他的人头打包送去便是。”
“哦?”零鬼的声音里,第一次似乎掺入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兴趣”,“牧梁峰再如何不成器,终究是枫灵的王子,流淌着王族血脉。太子殿下,就这般轻易舍弃了?”
牧灵章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挺直了脊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冷光:“零老说笑了,为了枫灵的万世基业,莫说是牧梁峰这等废物,就算是本宫自身,甚至是……父王,若有必要,皆可牺牲!个人生死荣辱,与国祚相比,轻如鸿毛!”
“不错。”零鬼这次发出的称赞,语气中那份“满意”的情绪明显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就是这一丝若有若无的欣慰,让牧灵章的心头莫名地微微一跳,他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一种奇异的感觉浮上心头——这语气,这隐约透出的意味,为何……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在很久远的过去,在某个已被遗忘的角落,他曾感受过类似的、带着赞许与期待的注视。但这感觉缥缈如烟,当他试图去捕捉时,却又瞬间消散,无迹可寻。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那无处不在的、苍老而平淡的声音余韵,似乎仍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带着洞悉一切的诡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