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数字葬礼”,在我们这个小小的、由电子垃圾组成的地下作战室里,投下了一片挥之不去的、厚重的阴影。
第二天早上,当我被老年机那堪比防空警报的和弦铃声吵醒时,我看见赵小飞已经醒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抱怨没睡好,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啃着一块冷掉的面包。
而陈默,他则像一尊和周围那些旧电脑融为一体的雕像,已经在他那台拼装起来的“超级电脑”前,坐了整整一夜。他面前的屏幕上,不再是飞速滚动的代码流,而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代表着U盘的盘符图标。
那个小小的、银色的U盘,就静静地插在他的主机上。
它像一个睡着的魔鬼,一个承载着雷霆万钧力量的、沉默的核弹头。
我能“尝”到这个房间里的情绪味道。
赵小飞的身上,是一种混杂着“担忧”和“强作镇定”的味道,像一杯兑了太多水的、已经不怎么甜的速溶咖啡。
而陈默,或者说,现在应该叫“幽灵”的他,身上则是一种我从未品尝过的、全新的味道。那是一种,在燃尽了所有悲伤、愤怒和悔恨之后,只剩下最纯粹的、如同冰和电一般的,“决心”的味道。
“早啊。”赵小飞看见我醒了,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国际通缉犯,吃早饭吗?我这儿还有半块面包。”
陈默没有回头,他的眼睛,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个U盘的图标。
“吃完这顿,就上路了。”他冷不丁地说。
赵小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呸呸呸!你个技术宅,会不会说人话!”她跳起来,一巴掌拍在陈默背上,“什么上路不上路的!多不吉利!”
陈默这才缓缓地转过头,他看着赵小飞,又看了看我,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我没说错。”他说,“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最后一顿‘上路饭’。”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图标,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当我们打开它的那一刻,我们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赵小飞被他这股子神神叨叨的劲儿给弄得有点火大:“我说,陈默……幽灵!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不是已经成功了吗?这玩意儿,不就是顾远那个王八蛋的催命符吗?我们现在,把它,复制一万份,发给全世界所有的新闻媒体、政府机构、FBI、CIA……我们躺着,看他死,不就完事儿了吗?”
这,也是我心中最大的疑问。
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劲,甚至,不惜让陈默“死”了一次,才拿到这个东西。现在,为什么,他却说得,好像我们拿到的是一颗定时炸弹?
陈默看着我们俩,那眼神,像在看两个天真到可爱的、无知孩童。
他叹了口气,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你们过来,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我和赵小飞,都凑了过去。
“这个U盘里的数据,我昨晚用最高级别的隔离沙盒,进行了一次最浅层的结构扫描。”他指着屏幕上一个复杂的、由无数个数据块组成的结构图,“然后,我发现,顾远这个杂种,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魔王。”
“他,是个艺术家。”
“一个,把犯罪,玩成了艺术的,疯子。”
“他给我们留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关键证据’。”陈默的声音,像数九寒天里的冰,又冷又硬,“这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个他故意留给我们,等着我们亲手打开,然后,和我们同归于尽的,数字棺材。”
“他在这份‘证据’上,加了三道锁。或者说,是三道,最恶毒的诅咒。”
“第一道诅咒,”他指着结构图最外层,那片闪烁着诡异红光的数据壁垒,“我称之为,‘情感密钥’。”
“这不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加密。它没有密码,没有口令。它的‘锁’,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多维度的‘情绪签名’。”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凝重。
“林溪,你来想象一下。想象一把保险柜的锁,它需要的不是数字密码,而是一首歌。你必须,用最完美的音准,最精准的节奏,和最饱满的情感,去唱出一段独一无二的、长达几分钟的旋律,它才会打开。”
“顾远,就是用这种方式,锁住了他的秘密。他用他自己的‘能力’,创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情绪旋律’,作为这把锁的‘钥匙’。只有和他一样,能发出同样‘旋律’的‘尝味师’,才有可能打开它。”
“任何,试图用常规技术手段,去进行暴力破解的尝试,都会在0.01秒内,触发它的自毁程序。所有的数据,都会瞬间,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赵小飞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我操……那不就是说,除了你,林溪,或者那个姓顾的变态自己,全世界,再也没人能打开这个东西了?”
“理论上是这样。”陈默点头,“但这,还只是第一道锁。”
“第二道诅咒,”他的手指,划向了数据结构图的内层,那里,潜藏着无数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如同尘埃般的微小光点,“我叫它,‘数字瘟疫’。”
“就算,就算林溪真的能碰巧,模拟出那段正确的‘情绪旋律’,打开了这把锁。我们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包裹着剧毒的糖果。”
他在电脑上,运行了一个模拟程序。
我们看见,当他模拟“解锁”的瞬间,那些微小的光点,像被激活的病毒一样,瞬间,开始以几何级数,疯狂地自我复制。
“这些,是顾远埋在数据里的,上百万个,休眠状态的‘追踪器守护进程’。”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只要这份数据,在任何一台连接了互联网的设备上被打开,这些‘守护进程’就会瞬间被唤醒。它们会像一场无法被扑灭的瘟疫,在0.1秒内,感染你所在的整个网络。然后,将你的IP地址,你的GPS定位,你的硬件MAC码,你的一切信息,都毫无保留地,广播给‘心飨’在全球各地的每一台服务器。”
“也就是说,”他看着我们俩,一字一句地说,“把这份证据,交给任何一个记者,或者任何一个警察,那就等同于,是给了顾远一张,印着他们详细地址、还附赠了晚餐菜单的,死亡邀请函。”
赵小飞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她想起了自己那被瞬间冻结的银行卡,和那被铺天盖地的污蔑所淹没的社交网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顾远的“邀请函”,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还没完。”陈默的声音,像最后的丧钟,“还有,第三道,也是最恶毒的一道诅咒。”
“第三道诅咒,”他指着数据核心区,那些看起来最正常、最无害的文档,“我称之为,‘特洛伊木马’。”
“顾远是个自负的、有洁癖的艺术家。他不会屑于去伪造所有的证据。所以我相信,这里面,大部分的证据,都是真的。比如,他扭曲算法,进行人体情感实验的原始日志。”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百分之百确定,他一定在这些真实的证据里,像撒胡椒面一样,掺杂了无数个,足以以假乱真的,‘私货’。”
“比如,在记录他如何让城西旧工业区的用户陷入‘麻木’的日志旁边,再伪造一份,记录着我们如何让金融区股神高风‘平静’下来的日志,但把我们的行为,歪曲成是用更高级的‘情绪病毒’进行的恶意攻击。”
“再比如,在记录他如何与军方进行秘密交易的文件旁边,再伪造一份,记录着我,陈默,如何接受境外反动势力的资金,来窃取‘心飨’核心机密的合同。”
“他甚至,可能会伪造一份,姚瑶自愿参与实验,并且是整个‘情感牧养’计划的,核心策划人之一的,‘遗书’!”
陈默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滔天的愤怒。
“你们明白了吗?这就是顾远的‘阳谋’!他把一把上了膛的、能杀死自己的枪,放在了我们面前。但他同时,在这把枪的枪膛里,塞进了一颗,能把我们,甚至把整个世界,都炸得粉身碎骨的,核弹!”
“我们一旦,在无法分辨真假的情况下,扣动了扳机。我们非但杀不死他,反而会坐实我‘网络恐怖分子’的罪名。我们会变成,挑起全球信息战争的、混乱的、邪恶的根源。而他,顾远,则会摇身一变,成为这场混乱中,被冤枉的、无辜的、最大的受害者!”
听完陈默的分析,我感觉,我不是在跟一个人,一个AI在战斗。
我是在跟一个,能随手布下三重绝杀之局的,真正的,魔鬼,在战斗。
赵小飞,彻底地,瘫在了椅子上。
“那……那我们还搞个毛啊?”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们拼了命,你……你甚至把自己都给‘埋’了,结果,就换回来这么个,碰都不能碰的,破U盘?”
“我们这不就是,白忙活了吗?”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我们这个小小的、刚刚才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的联盟的,头顶上。
是啊。
白忙活了?
我们,真的,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吗?
作战室里,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沉,也更彻底的,绝望。
那是一种,在看清了敌人全部的、无法战胜的强大之后,所产生的,最真实的,无力感。
我们就像三个,好不容易,爬到了魔王城堡门口的勇者。结果发现,魔王不仅早就把公主给撕票了,还在城堡门口,贴了张告示,上面写着:“欢迎光临,傻逼们。你们的冒险,到此结束。”
这还怎么玩?
陈默痛苦地,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漏洞……”
赵小飞,则掏出了一根烟,默默地点上,一言不发地,抽着。她那张总是写满了喜怒哀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认命”这种表情。
而我,则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U盘的,数据结构图。
我看着那道,由“情感密钥”构筑的,红色的,坚不可摧的壁垒。
钥匙……
我需要一把,能打开这把锁的,钥匙。
而这把钥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情绪。
顾远,他到底,会用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来锁住他最深的秘密呢?
是他的“傲慢”?是他的“理性”?还是他内心深处,那份对“混乱”的,极致的恐惧?
不……不对……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白色的棋子……”我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什么?”陈默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高风!”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陈默!你还记不记得!当我‘治愈’了高风之后,AI的反应是什么?”
“是……是疯了。”陈默回忆道,“它的处理器使用率,飙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它在用所有的算力,去分析那个它无法理解的‘异常’。”
“对!”我一拍大腿,思路,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了起来,“AI无法理解那个‘平静’的情绪。因为它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就是去制造和放大‘不平静’。这说明,‘平静’、‘满足’、‘安宁’这一类的,属于我们‘疏导者’的情绪,是顾远和他的AI,最大的‘逻辑盲区’!”
“那把锁……”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它的‘钥匙’,或许,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情绪。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一段‘情绪旋律’!”
“那是什么?”陈默和赵小飞,都被我的话,吸引了过来。
“是‘钥匙孔’!”我看着他们俩,激动地说,“顾远,他留下了一个,需要用我们这种‘疏导者’的能力,才能插进去的‘钥匙孔’!但是,他没有留下‘钥匙’!”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自负!他傲慢!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还有第二个,能走到他面前的‘同类’!他更不相信,我们这种,在他看来,软弱、愚蠢的‘疏导者’,能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而他最大的失算,就是,他遇到了我们。”
“陈默!”我看向他,“我们换个思路!我们不去破解那把锁!我们去……‘钓’出那把钥匙!”
“怎么钓?”
“用我们唯一,也是最强的武器!”我指着那张“情绪热点图”,“高风,就是我们的第一块‘试验田’!当我们向他注入‘平静’时,AI为了‘修正’这个BUG,它一定会,调动它数据库里,所有和‘平静’相关的、哪怕是最底层的反制逻辑!”
“它在‘反制’的时候,所使用的数据流,所调动的算法模块,它的每一次应激反应……这些,就是它在无意中,向我们暴露出来的,那把‘情感密钥’的,形状和构造!”
陈默愣住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语无伦次地,在键盘上疯狂敲击,“是‘旁路攻击’(Side-channel attack)!我的天……我怎么没想到!我们不直接攻击保险柜!我们去攻击保险柜周围的墙壁,然后,通过分析墙壁的震动、温度、和声波,来反向推导出,那把锁的,内部结构!”
“每一次,你在现实世界里,点亮一个‘白点’。就相当于,是对那面墙壁,进行了一次‘敲击’!”
“而我,就在数字世界里,负责监听和记录,每一次‘敲击’后,产生的‘回响’!”
“只要我们‘敲’的次数足够多,我就能,一点一点地,拼凑出,那把完整的,独一无二的‘钥匙’!”
作战室里,那股子刚刚还浓得化不开的绝望,瞬间,被一种更疯狂、更炽热的希望,给彻底点燃了。
赵小飞,扔掉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用脚碾灭。
“操!”她骂了一句,但这一次,声音里,全是兴奋,“那还等什么?!”
她走到那张“情绪热点图”前,像个指点江山的女王,狠狠地,戳在了那个代表着“容貌焦虑”的,粉色的大学城区域。
“那帮被顾远忽悠得,连亲妈都不认识的,整容脸小网红们!不就是我们下一个,最好的‘敲墙砖’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陈默。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
我走到那张地图前,看着桌上那个,装着魔鬼秘密的U盘。
“顾远,”我在心里,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发出了我们最新的战书,“你以为,你给了我们一个,没有钥匙的,该死的宝箱。”
“但你错了。”
“你把那把独一無二的钥匙,掰成了无数个碎片,然后,亲手,把它,藏在了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个,被你伤害的、痛苦的、孤独的心里。”
“你这是在,逼着我们,去拯救他们所有的人啊。”
“你这个……自负、傲慢、又无可救药的,混蛋。”
“挑战,我们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