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市的夜晚,值钱的不是头顶的星星,而是挂在几百米高空写字楼上的公司logo,和CBD巨幕上永不落幕的广告。
至于我,我在这座不夜城里最值钱的东西,大概是我这辆改装过、能跑两百公里的“战马”——我的电动车。
我叫林溪,一名外卖骑手。
更准确地说,是一名试图在情绪的惊涛骇浪中,寻找一块干岸求生的泅渡者。
“叮咚——您有新的‘心飨’订单,请及时处理。”
手机支架上,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头盔的面罩。又是“心飨”,这款号称最懂年轻人的APP,确实最懂怎么在晚上八点半这个点儿,把人从城南使唤到城北。
订单地址:环球金融中心A座34楼。
我心里“咯噔”一下。得,加班餐,还是顶级的CBD,这单的情绪八成好不了。
十五分钟后,我从一家网红川菜馆里取餐。那是一份包装精美的单人豪华麻辣香锅,隔着好几层纸袋,都能闻到那股霸道的、能让人神经兴奋的香气。
但在我的指尖触碰到牛皮纸袋的一刹那,另一种更霸道的“味道”直接冲进了我的天灵盖。
我勒住车把,险些没站稳。
那股子味道,打头阵的是一股焦炭般的苦涩,混杂着过劳的肝火和长期睡眠不足的酸腐,这是“疲惫”。紧随其后的,是如同电流般“滋啦”作响的尖锐感,那是“焦虑”。然而,这道“菜”的主味,却是一种让人牙酸的、带着铁锈味的“嫉妒”。
这哪里是麻辣香锅,这分明是一道“我连续爆肝三个月准备的项目被隔壁组关系户抢了头功”的特供版情绪大餐。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三遍“客户是上帝,情绪是狗屁”,然后迅速戴上降噪耳机,将白噪音的音量拧到最大。
“沙——”
如同永恒瀑布般的噪音瞬间将我包裹。外界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心,都被这股强大的、毫无意义的声音冲刷得一干二净。
很好,世界清净了。我又变回了那个没有感情的送餐机器。
我将餐盒锁进外卖箱,跨上我的“战马”,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天穹市由车灯、霓虹和欲望交织成的金色河流。
环球金融中心的大厅光可鉴人,冷气开得像不要钱。我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34楼,找到了那家公司。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璀璨的夜景,但室内,只有一片死寂的、被电脑屏幕蓝光照亮的惨白。
一个套着皱巴巴白衬衫的年轻人接过了我的餐。在他碰到餐盒的瞬间,那股被我强行压下去的情绪洪流,借着这零点一秒的肌肤之亲,再次轰然炸开。
“凭什么……我付出了那么多……”
一个无声的、歇斯底里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咆哮。
我浑身一僵,几乎是夺路而逃。我用最快的速度冲进电梯,按下1楼,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疲惫的、轻如蚊蚋的“谢谢”。
我没回头。
电梯的镜面里,映出一张同样疲惫的脸。我摘下头盔,看着镜中的自己。清秀,苍白,眼神里空洞洞的,像一栋忘了关灯的空房子。
这就是我的秘密。我能“尝”到情绪。
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读心术,而是更直接、更粗暴的感官共享。焦虑是铁锈味,悲伤是冰冷的苦水,愤怒是燎原的野火,而快乐……快乐是什么味儿来着?
我已经很久没尝到过了。
我曾经也试着去享受美食。但当我夹起一块红烧肉,尝到的却是一位刚刚失恋的顾客留在上面的、混合着眼泪咸味的“心碎”时,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和“美食家”这个词算是彻底无缘了。
我的出租屋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白墙,白桌子,白床单,像个消毒过度的病房。我的冰箱里,只有最简单的速冻饺子和燕麦片。
因为只有这些毫无“故事”的工业化食品,吃起来才不会有别人的味道。
一个以给人间传递美味为生的人,自己却成了一个味觉上的苦行僧。
这事儿,说起来还挺讽刺的。
送完这单,我没立刻回家,也没接新单。我需要“中和”一下。我骑着车,熟门熟路地钻进了高架桥底下,我们这帮“城市游侠”的应许之地。
说白了,就是个抽烟打屁的旮旯。
我找了个墙角停好车,开始执行我的“净化仪式”——吨吨吨地猛灌一瓶冰镇矿泉水。
正灌得起劲,一个大嗓门就在我耳边炸响:“林溪!又在这儿cos蘑菇呢!不长个,倒是能长一身青苔!”
我差点没被一口水呛死。
我慢悠悠地转过头,赵小飞那张扬着一脸“老娘天下最美”的脸,就怼在我面前。
她,赵小飞,一个活得比她那头亚麻色短发还扎眼的人。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是骑手界的“颜值担当兼职情报站站长”。
“有事?”我擦了擦嘴,声音干巴巴的。
“没事就不能找你?”她一屁股墩我旁边,掏出烟盒,“来一根,提神醒脑。”
我摆手。
她“啧”了一声,自己点上,特潇洒地吐了口烟:“我说,你能不能活得有点人气儿?下了班就回家,不社交不娱乐,你这是提前进入退休生活?”
我心想,姐妹,我要是有人气儿,我早就被这座城市几千万人的情绪给撑爆了,魂飞魄散的那种。
但我嘴上只说了两个字:“省钱。”
“得,”赵小飞被我噎得直翻白眼,但她这种人,生命力顽强得像小强,立刻又满血复活,用胳膊肘捅我,“别扯了!晚上收工去吃火锅!姐带你!新开的店,那牛油,那毛肚,啧啧!”
火锅?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十万只苍蝇在开派对。
好家伙,你是想让我当场去世,好继承我这辆除了电瓶值点钱的破车吗?
我光是想一下那个场景就头皮发麻。一个翻滚着几十双筷子的大锅,几百平米的空间里,充斥着几十上百号人的喜怒哀乐、吹牛扯淡、口蜜腹剑、貌合神离……
那对我来说,不是火锅店,那是大型情绪沼泽,是精神上的乱葬岗。我去了,估计当场就得被超度。
我面不改色,内心惊恐,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为什么?!”
“累。”
“又是累!林溪,你上辈子是个懒蛋吗?”赵小飞终于炸了,她跳起来,指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行,你牛!你跟你那破车过去吧!老娘自己快活去了,不带你玩儿!”
她气冲冲地跨上自己的小电驴,一拧油门,风风火火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居然有点空落落的。我默默地想,其实我不是懒蛋,我上辈子,大概是个没有味觉的石头。
正当我准备自嘲一下自己的矫情时,那阵熟悉的香风又刮了回来。赵小飛去而复返,黑着一张脸,像个讨债的。
她一言不发,从兜里掏出个热乎乎的东西,“啪”一下,拍在我冰冷的手里。
“拿着!”她凶巴巴地说,“今天降温,你要是冻傻了,没人帮我抢单,影响我赚钱!”
说完,不等我反应,这次她是真走了,只留给我一屁股潇洒的尾气。
我摊开手掌,是一个刚刚开始发热的暖宝宝。
那股子热量,不带任何人的情绪,没有故事,没有背景,不苦不酸也不咸。就是单纯的、实在的、有点烫手的热。
我愣住了。
我捏了捏那个暖宝宝,掌心里的热度,一点点地,烫进了心里。
操。
有点暖和。
一直忙到深夜十一点,APP上终于不再弹出新的订单。
我关掉接单模式,骑着车,漫无目的地在空旷的街道上游荡。口袋里的暖宝宝已经没了热度,但我好像还能感觉到那点余温。
我抬头看了看家的方向。那间被我打理得一尘不染、如同“安全屋”般的小公寓,在今夜,突然显得有点像个冰冷的、密不透风的罐头。
我不想回那个罐头里去。
在下一个路口,红灯亮起。我停下车,鬼使神差地,没有选择直行。
我一拧车头,拐进了一条连导航都看不起的、昏暗的旧巷子。
那里没有霓虹,只有一个小小的、永远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招牌。
那里,有我唯一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