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血箱与抉择

冰冷的审视目光，隔着弥漫血腥与死亡的空气，如同实质的刀刃抵在脊背上。陌雪钰几乎能感受到那目光中不含情绪的估量，像屠夫打量着待宰的牲畜，又像棋手审视着棋盘上无关紧要的棋子。

下方空地的厮杀已近尾声。幸存者的防御圈被彻底撕碎，最后几个还能站着的人在怪物的围攻下发出濒死的哀嚎。土制猎枪哑火了，砍刀卷了刃，人类的勇气和疯狂在绝对的数量与凶残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怪物的嘶吼和咀嚼声成了主旋律，中间夹杂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那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银白色补给箱，依旧静静躺在血泊中央，如同这场屠戮的冰冷祭品，诱人又致命。

“他……他在看我们……”王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紧紧抓着陌雪钰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感知到的情绪洪流太过庞杂剧烈——绝望、恐惧、剧痛、贪婪、野兽般的饥渴——几乎要将她淹没。更让她恐惧的是那道来自高地的目光，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可言，却比任何怪物都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姬良承的呼吸依旧粗重，脸色在苍白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强行压抑痛苦和体力透支的表现。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初，甚至更加沉静。他也在看着那片高地，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

“他在等。”姬良承的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等怪物们享受完‘盛宴’，放松警惕，或者……等我们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陌雪钰问，目光没有离开下方的修罗场。补给箱的光芒在她眼中闪烁，映不出丝毫贪婪，只有深深的忌惮。

“离开，或者，赌一把。”姬良承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离开，安全，但一无所获，他的伤需要更好的药，我们需要食物和水，需要弹药，需要一切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他的目光掠过陌雪钰肩上的霰弹枪，又扫过王怡苍白惊恐的脸，“赌一把，趁怪物被尸体吸引，冲下去，抢了箱子就跑。风险……会死。”

“我们不能……”王怡几乎是哭着说，“那么多怪物……还有那个人……”

“那个人不会动。”姬良承打断她，语气笃定，“他的目标是箱子，或者箱子里的东西。我们和怪物抢，对他有利。我们死了，他少两个潜在对手。我们抢到了，他可以从我们手里再‘拿’过去。”

冷酷而精准的分析。陌雪钰毫不怀疑猎人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心思。昨天他能毫不犹豫地利用他们引开岩蚰，今天自然也能坐视他们成为吸引火力的诱饵，或者……最后的清道夫。

“我们抢不到。”陌雪钰下了结论，声音干涩。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基于现实的判断。姬良承重伤未愈，几乎丧失战斗力。王怡的能力在正面冲突中作用有限，且已濒临崩溃。她自己只有一把霰弹枪和十四发子弹，对付一两只怪物或许还行，面对下面至少二三十只发狂的怪物潮，冲下去就是送死。

“那就等。”姬良承闭上了眼睛，似乎连维持观察的力气都要节省，“等它们散开，或者……等别的变数。”

等？等什么？等猎人出手？还是等怪物们自相残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和下方残忍的进食声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黏住，浸泡在浓稠的血腥和绝望里。王怡终于承受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陌雪钰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那些怪物撕扯分食人类的残躯，看着补给箱的光芒在血泊中依旧稳定地亮着，如同嘲讽。

就在她几乎要移开目光，或者被这血腥场景逼疯时——

“吼——！！！”

一声远比普通怪物雄浑、暴戾、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咆哮，猛地从空地另一侧的密林深处炸响！那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得树叶簌簌落下，连大地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下方正在进食的怪物群，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动作瞬间僵住。那些岩壳簇拥者停下了咀嚼，幽影猫弓起了背，蹒跚石像缓缓转向咆哮传来的方向。它们浑浊的眼珠里，竟然流露出一种清晰的、本能的——恐惧！

连高地岩石后的猎人身影，似乎也微微绷紧了一瞬。

下一刻，密林边缘的树木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推搡，向两侧分开！一个庞然大物，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踏入了这片血腥的空地。

那是一个怎样可怖的存在啊！

它身高接近三米，大体保持着人形，但全身覆盖着灰黑色的、如同粗糙花岗岩般的厚重甲壳，关节处长着狰狞的骨刺。它的头颅更像一个放大的、没有皮肤的猩猩头骨，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一条粗壮如攻城锤、末端是锋利骨刃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扫过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对比例夸张的前肢，末端不是手掌，而是两对闪烁着寒光的、如同螳螂般的巨型镰刀骨刃！

【恐爪践踏者（头目）】

【提示：由强大畸变体进化而成的区域头目，拥有恐怖的力量、防御与破坏力，对低阶怪物具有绝对威慑。弱点：相对迟缓，关节连接处，幽绿眼火。】

头目级怪物！

几乎是它出现的同时，那些普通的岩壳簇拥者、幽影猫、蹒跚石像，如同见到了天敌，发出一阵阵不安的嘶鸣和低吼，缓缓向后退去，让开了通往补给箱的道路。有几只退得慢的幽影猫，被恐爪践踏者随意一瞥，那幽绿的眼火微微一闪，它们便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惨叫着炸成一团黑雾！

绝对的等级压制！

恐爪践踏者对周围瑟缩的怪物毫不在意，它那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眶，直接锁定了空地中央——那个散发着诱人光芒的补给箱！它发出一声满意的低吼，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补给箱走去。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传来沉闷的震动。

高地上的猎人动了。不是离开，而是微微调整了姿势，枪口抬起，似乎锁定了恐爪践踏者。

他要抢在头目怪物之前拿到箱子？还是……

恐爪践踏者似乎也察觉到了来自高地的威胁，但它只是不屑地朝着那个方向低吼一声，继续不紧不慢地走向补给箱。在它看来，那些躲在暗处的虫子，和地上这些残渣没什么区别。

就在恐爪践踏者巨大的骨刃前肢即将触及银白色箱体的刹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短暂的寂静！

子弹并非来自高地，而是来自陌雪钰他们侧后方，另一片乱石堆！

高速旋转的子弹精准地打在恐爪践踏者抬起的一只镰刀骨刃的关节连接处，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溅起一溜火星！虽然没有击穿那厚重的甲壳，但显然让怪物感到了疼痛和冒犯！

“吼——！！！”

恐爪践踏者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猛地转身，幽绿的眼火瞬间锁定了子弹袭来的方向！它放弃近在咫尺的补给箱，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迅捷，朝着乱石堆猛冲过去！沉重的脚步踏得大地轰鸣！

好机会！

陌雪钰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不管开枪的是谁，他吸引了头目怪物的全部仇恨！

“走！”姬良承低喝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了陌雪钰一把，“现在！绕过去！拿箱子！别回头！”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陌雪钰一把拉起腿软的王怡，两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的灌木后冲出，不是冲向战场中心，而是沿着战场边缘，借助汽车残骸和怪物尸体的掩护，以最快的速度，迂回冲向那个孤零零躺在血泊中的补给箱！

她们的动作立刻引起了剩余怪物的骚动。几只离得较近的幽影猫发出尖啸，舍弃了嘴边的残骸，化作几道模糊的黑影扑来！岩壳簇拥者也发出威胁的嘶鸣，调整方向。

“王怡！”陌雪钰边跑边吼。

王怡脸色惨白如纸，但在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她闭上眼，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凝聚了所有惊慌与抗拒的呐喊！无形的情绪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扑来的幽影猫动作齐齐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困惑的嘶叫。岩壳簇拥者更是躁动不安，原地打转。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陌雪钰已经冲到了补给箱旁，那银白色的金属触手冰凉。她根本来不及细看，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起箱子——入手竟出乎意料地轻——转身就跑！

“撤！”她对着王怡吼道。

王怡跟在她身后，两人不敢回头，拼尽全力朝着来时的河谷方向狂奔！身后，反应过来的怪物们发出愤怒的嘶吼，尤其是那几只被王怡能力影响的幽影猫，速度极快，紧追不舍！

而另一边，恐爪践踏者已经冲到了乱石堆前，巨大的镰刀骨刃狠狠劈下！乱石飞溅中，一道敏捷的身影狼狈地翻滚而出，赫然是另一个陌生的幸存者，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步枪，正是刚才开枪的人！他显然也没料到恐爪践踏者的反应如此迅猛，只能一边开枪迟滞（子弹打在甲壳上叮当作响，效果甚微），一边朝着与陌雪钰她们相反的方向逃窜。

恐爪践踏者被彻底激怒，抛下补给箱，狂吼着追向那个胆敢挑衅它的“虫子”。

高地上，猎人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陌雪钰和王怡一头扎进河谷边缘的灌木丛，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身后的嘶吼声和沉重的追击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只幽影猫率先突破灌木，锋利的爪子几乎抓到了王怡的后背！

“砰！”

陌雪钰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枪！霰弹在近距离爆开，虽然没能重伤幽影猫，但钢珠和火焰的冲击力将它打得一声惨嘶，翻滚开去。

但枪声也暴露了她们的位置！更多的怪物从侧面包抄过来！

眼看就要被合围——

“这边！”

一个嘶哑却熟悉的声音突兀地从侧前方一片茂密的藤蔓后响起！

是姬良承！他不知道何时忍着剧痛，挪到了这里，此刻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奋力拨开一片厚重的藤蔓，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洞口！那似乎是河床陡壁上的一个天然侵蚀孔洞，或者某种小型动物的巢穴入口！

绝处逢生！

陌雪钰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王怡推进洞口，自己紧随其后钻了进去！姬良承最后一个进入，用木棍和身体死死堵住洞口！

几乎就在同时，几只幽影猫的利爪和岩壳簇拥者笨重的身躯狠狠撞在了洞口外的藤蔓和岩壁上！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

洞口太小，怪物一时进不来，只能在外面愤怒地嘶吼、抓挠。

洞内一片漆黑，狭窄逼仄，弥漫着土腥味和霉菌的气息。三个人紧紧挤在一起，能清楚地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喘息，以及洞外怪物不甘的咆哮。

暂时……安全了。

陌雪钰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大口喘着气，汗水混合着血污和泥土，顺着脸颊滑落。她紧紧抱着那个冰凉的银白色补给箱，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王怡瘫坐在她脚边，捂着嘴无声地哭泣，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

姬良承堵在洞口，脸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显示他刚才的行动付出了多大代价。

洞外，恐爪践踏者那令人心悸的咆哮和追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是去追那个开枪的倒霉蛋了。其他怪物在洞口徘徊嘶吼了一阵，最终似乎失去了兴趣，慢慢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河谷的呜咽。

黑暗狭窄的洞穴里，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那个被陌雪钰死死抱在怀里的、散发着微光的补给箱。

光芒柔和，却映不亮彼此眼中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更深的疲惫、后怕，以及……对怀中这用命换来的“希望”，那复杂难言的心情。

他们拿到了箱子。

但代价呢？

洞外血腥的战场，消失的猎人，被引开的头目怪物，还有那个生死未卜的开枪者……

这个箱子，真的能带来补给吗？

还是……另一场祸端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