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周一夜晚,凉风夹杂着秋的些许萧瑟吹来片片小雨。
21:38,我将最后一桌客人吃剩的碗筷收拾好端进后厨,再将桌子擦干净,终于迎来了下班时刻。
餐厅的老板老俞,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敦厚、平易近人的中年男人。他的这家餐厅位于新城区的边缘地带——也是我和鹿可工作的地方,距离老城区并不远,也就几个街道的距离。餐厅的规模与装修并没有那么高端大气,也没有浮夸的招牌,但在附近几个街区内也是小有名声。餐厅的大落地窗永远那么透亮,窗户上用白色线条勾勒出餐厅名字的变形艺术字“烟火阁”。每当入夜,室内透出柔和的灯光托举起城市的黑夜,与街道上暖黄的灯光交融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发光水族箱。我在这里工作了快两年,也渐渐习惯了这家餐厅的温馨。
走进员工房间,我就脱掉了工作服走到了写着“07江遥“的衣柜面前。可是接下来,我先摸了摸上衣口袋没找到钥匙,又摸了摸裤子口袋还是没找到。我手一僵,不敢相信的又重新翻了一遍口袋,还是没有。就在我有些大脑短路不知所措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咳咳!“身后传来一道短促刻意的咳嗽。
我转过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看着我,然后伸出手,手指上飞快的转着一串钥匙——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的钥匙了。
来人正是鹿可,我多年的好友。
“我的钥匙!在哪找到的?”我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就在外面的过道上,走进餐厅的想不注意都难。”鹿可随意的回道。
说罢,她将手里的钥匙抛给了我,我一时间走神,再想去接已经迟了,钥匙“啪嗒”一声落在了我的脚边。
鹿可有些鄙夷的看了我一眼,我有些尴尬,蹲下身佯装系鞋带,顺便将钥匙捡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这才问出最想问的问题。毕竟,是她说没空才让我今天来代班的。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紫色针织开衫,踏着一双到她膝盖那么高的亮面黑色长靴,斜挎着黑色小包,头发盘的整齐,偏偏反常的带了一个极其惹眼的大、红蝴蝶结——简直是大的理直气壮、红的旁若无人!
所以,走神真不是我的问题。
“我忙完了看看时间差不多,又刚好顺路,就来店里看看咯。”鹿可抱起手,看着我说道。
“你还要多久啊?刚好一起下班……我有点事儿想和你聊聊!”
“快了……再等我十分钟!”
对于她说的我也没有多想,边将工作服塞进柜子里然后套上自己的夹克,边回道。
她看了看手表,然后点点头,走了出去。而我紧随其后,走进后厨,从餐柜里取出一大盘蔬菜以及肉类的拼盘,轻车熟路的穿过后门。
这里是一片漆黑的胡同小巷,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旧灯,昏黄的光晕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圈。风轻轻吹过,灯影就轻轻晃了起来,衬托的小巷更加冷寂、幽深了。
小巷的不远处,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鸣笛声,人语声沸沸扬扬,灯河奔涌,与小巷比起来,仿佛是两片天地!
很久以前我就意外发现,餐厅后面的小巷子里,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聚集几只小流浪狗和猫,在垃圾桶里翻着残羹剩饭。最早只是我将剩饭剩菜端出来投喂,后来老俞发现后,大手一挥让有条件的同事们领养回去了,剩下的又被带往宠物医院,老俞自己掏钱给几只流浪猫做了绝育,然后养在后巷搭起来的猫窝里。厨师长每天会额外做一盘宠物的营养餐,由值班员工负责投喂。
我想,这或许也是我为什么对这家店有着深厚感情的原因之一。大家都忙碌在各自的生活与每天各种各样的问题与麻烦中,可聚集在这样一家餐厅里,也没有人愿意放弃这小小一丝善良。
这是一家有人情味的餐厅!
我像往常一样轻轻呼唤了几声,可今天的猫猫狗狗却没有围过来。我往深处走了走,这才发觉,在我到来之前,巷子里已经有人了。
这是一道陌生并且看起来似乎略显孤独的身影……她只是靠在斑驳的水泥墙边,像一截被风揉软的墨色剪影,一张似乎是由画笔勾勒出的侧脸好看的有些过分,黑色的像丝缎般光亮的头发从脸颊两侧自然的披洒下来……宽大连帽的黑呢大衣裹着她的肩颈,衣摆轻轻垂落,旁边是一袋满满的猫粮与一把雨伞。
见到有人来此,她微微仰头,那张侧脸在明暗交错里冷的像块玉,只有耳尖那点银白耳钉,在黑夜里,在有些昏黄的灯光下,轻轻闪了闪……
她慢慢站起身,将头发别到耳朵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眼神古井无波。
我有些意外。竟然会有人来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巷投喂猫猫狗狗?
出于礼貌,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也不管她有没有看到,接着将手里的餐盘放下,她身旁的猫猫狗狗立刻朝我这围了过来,大口大口吃着盘子里的营养餐。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习惯与陌生人交谈的人,但在这样的场景下,都保持沉默好像并不太合适。
我指着其中一只“卡车”般的猫,略带轻松的说道。
“这只大橘,是这里的老大,也在这里待的最久...也吃的最多!”
“这只白猫,我叫他阿水。看着很老实,其实皮的很,哪有热闹往哪里凑。”
“这只......”
我刚想继续说,她却先开口了。
“......我可以抱抱这只猫么?”
她指着其中一只似乎没有那么起眼的说道。
这是一只还没有一岁的三花,体型较瘦,因为挤不过其他猫,总是只能吃点残羹剩饭。我看着有些心疼,单独倒了一些喂给它,然后将它抱起来递给这个女人。
她伸手接过,看着怀里这只小三花,目光柔和,轻轻挠着它的头。小三花很乖,也只是蜷缩在她的怀里,喵喵叫了两声,声音很轻。
看她这么喜欢,我不禁开玩笑似的说道。
“其实......我们店里有个规矩,抱了哪只猫,可就得收养它咯......你看,这只三花又好看又乖,你不会不愿意的吧?”
女人一愣,但还是很快朝我点点头。我立刻心中一喜,知道这只小三花也终于有了个好的归宿。
我来了兴致,继续说道:“因为这些小动物都是我们店里收养的,单纯属于爱心活动的性质,一直想给它们找到合适的家庭收养......只要你好好对它,能给它一个温暖的家,它的饮食,以及各种费用,我们都可以......”
她忽然看着我,说。
内容我从未想到,也毫无准备。
——“江遥。”
我愣住了。
我飞快的在脑海里检索我的所有记忆,却对眼前的这位,在一个不起眼的晚上,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忽然叫出我名字的人,毫无印象!或许是我曾经见过,或许是我曾经认识.......但我似乎很久、很久没有经历过记忆的迷失,所以这样的可能性也不大......呆愣之余,也不禁产生一丝好奇!
我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女人。她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皙,生的落落大方,她的眼里似乎映着波光,像炯然的黑色宝石,而那股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却又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感。此时此刻的她,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直视着我,神色平静。
“你叫江遥...对吧?”
她又轻声问了一句。
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而是认真说道。
”是,我叫江遥。“
听到我的回答,她终于点点头,又重新抚摸着怀中的猫,脸色似乎缓和了许多。
“请问,我们以前认识吗?”我用异样的眼神望着她,好奇的问道,“我觉得吧,自己也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不过记性却格外的不好!所以还请原谅我想不起来你是哪位...?”
我看着她,期待着她的回答。谁知,她只是摇摇头,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有些云里雾里,实在被这个女人搞糊涂了,不禁暗自猜测起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是如何得知我的名字,这自然也免不了往不好的方向去想,于是下意识的生出了一丝戒备。
可仿佛是读透了我的想法一般,女人看了我一眼,再次开口说道。
“你不用想那么多.......月之城虽然这么大,但如果认真去找一个人的话,我想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来这里,是因为受人所托,带了一样东西给你。”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递给了我。
我接过看了看,这是一个精致的金属盒子,盒子上雕刻着一个有些模糊,轮廓形似...一座门?
盒子是上锁的,于是我看着她。
可再次让我失望了。她没有想要拿出钥匙的打算。
”能不能......”
她没让我说下去,很干脆的摇摇头:”那个人不愿意透露身份,所以我不会说太多。他的意思是,等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
“那这个盒子......”
“没有其他东西了。想打开这个盒子,你得自己想办法。另外,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今晚这件事......这也是他的意思。”
话音刚落,一道汽车鸣笛声响了起来。我回头望去,这才发现一辆黑色轿车不知何时停在了巷子门口。
而她也在这时捡起了雨伞,朝巷子口走去,怀里还抱着那只猫。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她轻声说道。
我这才意识到这辆车就是来接她的,也觉得作为陌生人有这样的关心实在奇怪。但此刻我更想知道有关这个盒子以及她背后的委托人的信息,所以几乎是忽略了她的话,仍旧不死心的问道:“我具体该怎么打开这个盒子呢?里面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你叫什么名字啊......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打开了又怎么联系到你或者他?你等会儿...!”
见她要走远了,我忽然有点急切,下意识的往前跟了几步,谁知下一秒她忽然站住,害得我差点撞个满怀。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
“我叫叶卿。叶子的叶,公卿的卿。至于其他的,很抱歉真的暂时不能告诉你......所以也请你不要再问了!”
四目相对之下,我却从她那双深邃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复杂!
我恍惚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而剩下那些问题,最终也只能停在了嘴边,然后目送她加快脚步走出了巷子,直至坐车离开...
街道上五颜六色的灯光照进了巷子,与初秋的凉意一起打在我的身上。我有些失神,干脆拉紧外套,在巷子里安安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怀疑自己刚刚经历的这一切是否真实,或者说是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我忽然有种预感。
一直平静的生活,似乎会因为这件小事,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