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秦岭余脉的千山万壑之间。白日里尚可辨认的嶙峋怪石、虬结古木,此刻都化作了幢幢黑影,沉默地蹲伏着,伺机欲噬。山风穿谷过林,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时而尖锐如哨,时而低沉如泣,搅得人心神不宁。
柳擎苍与朱小满不敢生火,在一处背风的山岩凹陷处歇下。岩隙里渗出冰凉的滴水,润湿了身下的苔藓。两人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硬如石的饼饵,就着岩水勉强咽下。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谁也不敢真正阖眼。白日洞中遭遇的“净世盟”,手段诡异,目的明确,更兼对“观星室”了如指掌,其威胁,恐怕还在粘杆处与血影堂之上。
朱小满抱着琴囊,靠坐在最里侧,灰暗的眼眸朝着虚空。她指尖无意识地在琴腹那处隐蔽的榫接处摩挲,那里刻着的名字,是她与过往唯一的、也是致命的联系。母妃临终前塞给她的铜簪,竟是开启“观星室”的钥匙;琴中藏的软剑,更非凡品。这些安排,是母妃早有预感,还是朱明覆灭前,那些不甘的孤臣孽子们布下的后手?龙渊遗城,到底埋藏着什么,引得如此多的牛鬼蛇神趋之若鹜,又惧之如虎?
“净世盟……”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清理前明余孽,扫荡逆天魑魅……口气大得惊人。什么样的组织,会以“净世”为名,又对前明遗泽抱有如此刻骨的仇恨?是那些在明末起义中与朱明结下死仇的流民军残余?还是……关外某些早与满清暗通款曲、对中原神器另有图谋的势力?
“柳前辈,”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压抑的寂静,“您可曾听说过,嘉靖朝时,西域曾有一支自称‘拜火明尊’的教派传入中土,一度在陕甘一带秘密传播,后因蛊惑人心、图谋不轨,被朝廷定为邪教,派锦衣卫与边军联合剿灭?”
柳擎苍正闭目调息,闻言睁开眼,在黑暗中思索片刻:“略有耳闻。传闻那教派源自波斯,崇奉光明之火,教义激进,行事诡秘。被剿灭后,其残余教徒四散隐匿,百余年来偶有听闻其死灰复燃,但规模不大,多与地方匪类勾结。贤侄女突然提起这个……”
“那‘观星室’石壁上的某些刻痕,”朱小满缓缓道,“虽然模糊,但其线条转折间的某种韵味,与我幼时在宫中秘档所见、锦衣卫呈报的关于‘拜火明尊’祭祀符号的描摹图,有三分相似。而‘净世’二字……‘净’者,清洁,亦含‘火’炼之意;‘世’者,红尘。以火焰净化世间……倒是契合某些极端教派的理念。”
柳擎苍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怀疑,这‘净世盟’,可能与当年那西域邪教的余孽有关?他们憎恨前明,是因朝廷曾剿灭其教?”
“或许不止。”朱小满声音更轻,仿佛怕惊动夜色中无形的耳朵,“若他们真与西域有关,那么对天山深处的‘龙渊遗城’如此关注,甚至必欲毁之而后快,就又多了一层理由——那里是前朝经营西域、镇抚四夷的重要象征,也是……可能封存着某些他们不愿见光的秘密之地。”
层层迷雾,似乎又厚重了几分。国仇、家恨、江湖恩怨、教派纷争、异族野心……全都纠缠在这条古老的陈仓道上,系于那座虚无缥缈的“龙渊遗城”。
“睡吧,”柳擎苍最终叹了口气,“养足精神,明日‘一碗泉’,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他握紧了身边的刀柄。
朱小满不再言语,将琴囊抱得更紧些,合上了那看不见任何光明的眼睛。耳中,却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虫鸣兽嗥,尽数纳入心中,细细分辨。
一夜无话,唯有山风呜咽。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两人便已起身。借着晨曦微光,辨认方向,朝着昨日常五爷所说的“野猪岭”下“一碗泉”摸去。山路越发崎岖难行,林木也更加茂密,荆棘丛生。柳擎苍挥刀在前开路,朱小满紧随其后,两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前方地势陡然下陷,形成一个葫芦状的幽深山谷。谷中雾气氤氲,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底细。但空气中,已能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柳擎苍示意朱小满停下,自己伏低身子,潜到山梁边缘,拨开草丛向下望去。谷中雾气稍薄处,可见中央有一片不大的水面,水色浑浊,泛着黄绿,正中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果然是一眼温泉。泉眼旁边,散落着几块平整的大石,像是天然的石桌石凳。此刻,泉边一片狼藉。
两辆骡车歪倒在一边,车上的麻袋大多破裂,散落出一些黑乎乎、似煤非煤、似矿非矿的块状物。拉车的骡子倒毙在地,身上插着箭矢和飞镖。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有昨日见过的脚夫打扮,也有身穿黑色劲装、蒙着面的陌生人——看那装扮,与昨日洞外“净世盟”的人如出一辙!
血迹尚未完全干涸,在温泉蒸腾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目。战斗结束不久。
柳擎苍瞳孔收缩。常五爷和褚姑娘呢?他极目搜寻,终于在温泉另一侧、靠近山壁的一堆乱石后面,发现了动静。
常五爷背靠着一块巨石,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前衣襟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他正手忙脚乱地往嘴里塞着药丸。而那位褚姑娘,则手持她那奇形长剑,挡在常五爷身前。剑已出鞘,剑身狭长,色作淡青,在晨雾中流转着秋水般的光泽,但并非软剑,而是硬剑。她左臂衣袖破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下,染红了脚下的碎石。她青衫染血,鬓发散乱,但身姿依旧挺直,眼神锐利如故,死死盯着前方。
在她对面五步之外,站着三个人。居中一人,身材矮胖,面如淡金,留着一部虬髯,穿着一身酱紫色的团花缎面袍子,手里盘着一对锃亮的铁胆,发出“喀啦喀啦”的摩擦声,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阴沉表情。他左右各立一人,左边是个瘦高个,面皮焦黄,眼神飘忽,正是昨日见过的“常五爷”——或者说,是假扮常五爷之人!右边则是个秃头壮汉,满脸横肉,扛着一柄鬼头大刀,刀锋上血迹未干。
“褚凝眉,”那矮胖中年人开口,声音沙哑难听,如同破锣,“何必负隅顽抗?把‘地髓精粹’和‘青蚨引’交出来,念在你师父‘弦剑先生’的面子上,我‘金算盘’钱广进可以饶你不死。至于这个吃里扒外的常老五……”他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常五爷(真),嗤笑一声,“盟里自有处置。”
褚凝眉——那青衫女子,闻言冷笑一声,剑尖微微抬起:“钱香主,净世盟的手伸得也太长了!这‘地髓精粹’乃我师门与江南‘听雪楼’交易之物,‘青蚨引’更是关乎一条重要线索。你们半路劫杀,强取豪夺,就不怕惹怒听雪楼,掀起江湖风波?”
“听雪楼?”钱广进哈哈一笑,铁胆转得更急,“生意人,讲究的是利害。等我们拿到想要的东西,自然有办法让听雪楼闭嘴。至于江湖风波……嘿嘿,等‘龙渊’的秘密彻底烟消云散,这江湖,谁还记得什么听雪楼、弦剑门?”
他眼神一厉:“最后问一遍,交,还是不交?”
褚凝眉咬紧牙关,握剑的手因为失血和用力而微微颤抖,却寸步不让。
山梁上,柳擎苍看得分明,心中急转。这“地髓精粹”和“青蚨引”是何物?听名字,似与“龙渊遗城”有关。净世盟在此设伏劫杀常五爷一行,看来他们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这真常五爷恐怕是暗中掉了包,或者本就是双面棋子。褚凝眉是“弦剑先生”的徒弟,弦剑门……似乎与朱小满提到的“七弦无形剑”有关联。
他回头,以极低的声音对朱小满快速说明了下方情况。
朱小满凝神细听,当听到“青蚨引”三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青蚨……”她喃喃低语,“子母相寻,血脉指引……难道,那是指向密钥守护者血脉方位的奇物?”她猛地抬头,“柳前辈,不能让他们得手!尤其是‘青蚨引’!那褚姑娘,也不能死,她可能知道更多!”
柳擎苍点头。下方三人,那钱广进气度沉凝,显然武功最高;假常五爷(或许该叫他真某人了)眼神飘忽,似擅轻功暗器;那秃头壮汉力大刀沉。己方两人,他虽有伤,但尚可一战;朱小满手段诡秘,可出其不意。关键是时机!
就在钱广进失去耐心,挥手示意秃头壮汉上前,假常五爷也从袖中滑出两枚黑黝黝的透骨钉时——
“嗖!”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林中射出,直奔钱广进后心!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钱广进不愧是高手,闻得破空之声,肥胖的身体竟异常灵活地向侧方一滑,同时反手一掷,一枚铁胆呼啸着砸向弩箭来处!
“砰!”铁胆撞在树干上,木屑纷飞。弩箭落空。
“还有埋伏!”假常五爷尖声叫道,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向弩箭射出的方向扑去。秃头壮汉则大吼一声,鬼头刀抡圆了,依旧斩向褚凝眉!
林中,一道黑影急速后退,同时机括连响,又是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向假常五爷,将其逼退。看那黑影的身法装束,赫然是昨日追踪柳擎苍二人、后来被狼群和山洞摆脱的那个轻功极高之人!他竟也追到了这里,而且似乎……在帮褚凝眉?
局面瞬间混乱!
柳擎苍再不犹豫,低喝一声:“动手!”身形如大鹏般从山梁上直扑而下,目标直取那秃头壮汉!人在空中,软刀已然出鞘,刀光如雪瀑倒卷,凌厉无比!
那秃头壮汉听得头顶风响,顾不得再砍褚凝眉,急忙回刀上撩,“铛”一声巨响,刀刀相撞,火星四溅!秃头壮汉只觉一股雄浑大力传来,虎口剧痛,鬼头刀几乎脱手,踉跄后退两步,惊怒交加地看向突然杀出的柳擎苍。
与此同时,朱小满也从另一侧悄然滑下山坡,她没有直冲战团,而是迅速靠近那两辆倾倒的骡车,竹杖疾点,挑开几个破裂的麻袋,手指快速在那些黑乎乎的“地髓精粹”和散落的其他杂物中摸索。她在寻找“青蚨引”。
钱广进见又生变故,且来人身手不凡,脸色一沉,喝道:“常五,先拿下那瞎子!”他自己则脚下一蹬,肥胖身躯炮弹般冲向柳擎苍,手中剩下一枚铁胆带着呜呜怪响,直砸柳擎苍面门!他看出柳擎苍是劲敌,欲与秃头壮汉合力先解决一个。
假常五爷(此刻或许该显露真名,他叫侯三)闻言,身形一折,舍弃了林中弩手,如一道轻烟般掠向朱小满,手中透骨钉蓄势待发。
褚凝眉压力骤减,又见有人援手,精神一振,不顾左臂伤势,挺剑便刺向秃头壮汉肋下,配合柳擎苍攻势。
柳擎苍面对钱广进势大力沉的铁胆和秃头壮汉复又砍来的鬼头刀,凛然不惧,朔风刀法展开,刀光霍霍,竟以一敌二,暂时不落下风。但他后背旧伤被劲风牵动,隐隐作痛,心知不能久战。
侯三已扑至朱小满近前,见她仍在摸索货物,狞笑一声,两枚透骨钉分取她后心和膝弯!他轻功高,暗器手法更毒,眼看便要得手。
就在透骨钉及体的刹那,朱小满仿佛背后长眼,抱着琴囊就地一个翻滚,险险避开。侯三如影随形,五指成爪,抓向她咽喉!
朱小满翻滚中,竹杖反手点出,疾刺侯三掌心劳宫穴。侯三变爪为掌,一掌拍开竹杖,另一手已抽出腰间一柄细刺剑,毒蛇般刺向她心口!攻势绵密狠辣,显是惯于刺杀的好手。
朱小满失了先机,又被近身,竹杖难以施展,眼看细刺剑寒光已至,她竟不闪不避,左手抱着琴囊向上一格!
“嗤啦!”细刺剑刺入琴囊,发出撕裂布帛的声音。但侯三脸色却一变,他感觉剑尖仿佛刺中了什么极其坚韧滑溜之物,难以寸进,更有一股反震之力传来!
便是这微微一滞的工夫,朱小满右手已从怀中掏出那支铜簪,却不是吹奏,而是当作短刺,闪电般戳向侯三持剑手腕的“大陵穴”!
侯三急忙撤剑回防,铜簪与细刺剑相交,发出“叮”一声轻响。朱小满趁势向后急退,左手却趁机从破裂的琴囊中,摸出了一个仅有婴儿拳头大小、以青玉雕成、形如双翅闭合的怪异虫形玉盒!玉盒入手温润,隐隐有血脉搏动般的微弱感应。
青蚨引!
侯三一眼瞥见,眼中贪光大盛,厉喝一声:“放下!”细刺剑化作点点寒星,笼罩朱小满全身,全力抢攻。
朱小满一手紧握玉盒,一手以铜簪和半截竹杖勉力抵挡,险象环生。她武功根基似不如侯三精纯,全仗着敏锐听力和诡秘步法周旋,但失了竹杖长度优势,又被近身紧逼,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另一边,柳擎苍独斗钱广进与秃头壮汉,渐感吃力。钱广进内力深厚,铁胆势大力沉,更兼掌法阴柔狠辣,秃头壮汉刀法虽糙,但力大招猛,两人配合,威力倍增。柳擎苍刀法虽妙,但旧伤影响,气息已开始不稳。
林中,那弩手又与假意追击、实则想绕过来抢夺“青蚨引”的侯三对射了几箭,互相牵制,一时难以分身。
褚凝眉见状,银牙一咬,不顾自身伤势,剑法陡然变得奇诡迅疾,点点青芒如雨,逼得秃头壮汉一阵手忙脚乱,稍稍缓解了柳擎苍的压力。但她失血过多,脸色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
眼看情势危急,柳擎苍心知不能再拖,猛地暴喝一声,不顾秃头壮汉砍向肩头的一刀,朔风刀法中一式两败俱伤的杀招“朔雪同归”全力劈向钱广进!
钱广进没料到柳擎苍如此悍勇,急忙闪避,铁胆回砸。柳擎苍拼着左肩硬受秃头壮汉一刀(虽尽力卸力,仍被划开一道深口子),刀光却已掠过钱广进肋下,带起一蓬血雨!
钱广进痛哼一声,踉跄后退。柳擎苍得势不饶人,反手一刀逼退秃头壮汉,身形疾扑向侯三与朱小满战团,口中厉喝:“贤侄女,接住!”竟将手中软刀向朱小满掷去!他自己则赤手空拳,拦向追来的秃头壮汉和受伤暴怒的钱广进。
朱小满听得风声,下意识伸手,精准地接住了飞来的软刀刀柄。刀一入手,沉甸甸,冷森森,与她平日所用软剑截然不同,却有一股沉雄之气。她来不及细思,凭着对风声的判断和侯三急促的呼吸声,反手一刀挥出!
这一刀,毫无章法,却快如闪电,狠辣决绝,直取侯三脖颈!正是柳擎苍刀意中最凌厉的杀伐之气!
侯三正全力进攻,没料到瞎子接刀后反击如此迅猛狠辣,骇然之下,急忙仰头躲闪,细刺剑回格。
“铛!”软刀砍在细刺剑上,侯三只觉手臂酸麻,细刺剑竟被荡开。朱小满得理不饶人,虽不懂精妙刀法,却将软刀当作扩大攻击范围的利刃,凭着听风辨位和本能,唰唰唰连环劈砍,毫无花俏,只求逼退敌人。
侯三被她这不要命似的乱打逼得连连后退,一时竟近身不得。
柳擎苍独斗受伤的钱广进和秃头壮汉,更是险象环生,全靠一股血勇支撑,身上又添几道伤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烟光!
信号箭!来自温泉另一侧的山林!
混战中的众人俱是一怔。
紧接着,那片山林中,传来一阵整齐而迅疾的脚步声,听声音,人数不下二三十!更有一股凛然肃杀之气,随着山风弥漫开来。
钱广进脸色剧变,恨恨地瞪了柳擎苍和朱小满一眼,又看了看信号箭起处,猛地一挥手:“撤!”
侯三和秃头壮汉闻令,毫不恋战,立刻虚晃一招,跟着钱广进,向与信号箭相反的山谷另一侧疾掠而去,身手矫健,转眼便没入密林之中。
柳擎苍强提的一口气松懈下来,顿时觉得浑身伤口剧痛,眼前发黑,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朱小满也松了口气,手中软刀“当啷”一声落地,急忙摸索到柳擎苍身边:“柳前辈,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柳擎苍喘着粗气。
褚凝眉长剑拄地,摇摇欲坠,看向信号箭方向,眼神复杂。
林中,那个神秘的弩手,在信号箭响起后,也悄无声息地退走了,不知所踪。
不多时,一队人马从发出信号箭的山林中走出。约莫二十余人,清一色灰布短打,外罩皮甲,腰佩刀剑,行动间沉默迅捷,令行禁止,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私兵或镖师。为首一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功精湛。他看了一眼谷中狼藉景象,目光在柳擎苍、朱小满和褚凝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褚凝眉脸上,抱拳道:“可是弦剑门褚姑娘?在下‘听雪楼’西北执事,韩奎。奉楼主之命,前来接应。援救来迟,让姑娘受惊了。”
听雪楼!他们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及时!
褚凝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有别的情绪。她点了点头:“有劳韩执事。”
韩奎又看向柳擎苍和朱小满,目光尤其在朱小满手中的青玉虫盒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动,但并未多问,只是客气道:“二位义士仗义出手,韩某代褚姑娘谢过。此地凶险,不宜久留。净世盟的人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请随我们一同移步,暂避锋芒,也好为二位处理伤势。”
柳擎苍与朱小满对视一眼。听雪楼突然出现,是友是敌尚未可知。但眼下两人皆已负伤,褚凝眉又明显与听雪楼有关联,似乎别无选择。
“多谢韩执事。”柳擎苍抱拳,声音疲惫。
朱小满默默将青蚨引收入怀中,又将柳擎苍的软刀捡起递还,然后走回骡车边,仔细摸索,又将几块品相最好的“地髓精粹”用布包好,塞入行囊。这才回到柳擎苍身边,扶住他一只胳膊。
韩奎将一切看在眼里,并未阻止,只是挥手让手下迅速打扫战场,收敛己方(常五爷等人)尸体,处理痕迹。然后一行人护卫着柳擎苍、朱小满和褚凝眉,快速离开了这血腥弥漫的“一碗泉”,向着山林深处行去。
温泉依旧汩汩冒着热气,蒸腾着血与火的气息,很快又被新的山雾笼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散落的货物和倒毙的牲口,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而在远处另一座山头上,那个曾吹响骨笛驱使狼群、后又发出信号箭的灰衣人,正静静立在一株古松之下,遥望着听雪楼人马消失的方向。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支黝黑的骨笛。
“听雪楼也入场了……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梅先生’……你到底站在哪一边?还是……只想做那只最后的黄雀?”
他抬起骨笛,凑到唇边,吹出一个无声的音符。片刻,一只羽毛灰暗、眼神锐利的山鹰从云端俯冲而下,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截小指粗细的竹管,绑在山鹰腿上,轻轻一振臂。
山鹰长啸一声,冲天而起,向着东南方向,振翅而去。
那个方向,是中原,是江南,是听雪楼总舵所在,也是……更多风暴汇聚的中心。听雪楼的队伍在山林中穿行,迅捷而沉默。这些灰衣短打的汉子显然精于此道,纵使带着三个伤者,行进速度依旧不慢,且尽可能地抹去痕迹,专挑林木茂密、地势复杂的路径。韩奎走在最前,脚步沉稳,不时停下,侧耳倾听片刻,再挥手示意方向。
柳擎苍失血不少,脸色发白,但仗着内力深厚,尚能坚持。朱小满搀扶着他,步伐虽稳,眉头却微蹙着,耳中捕捉着这支队伍里每一个细微的动静——呼吸的节奏,兵刃与皮甲的轻微摩擦,脚步落地的轻重……她在心中默默描摹着这支队伍的轮廓:二十三人,除韩奎外,另有四人气息格外悠长沉稳,应是好手;其余人等虽不及,但行动间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操练。这样一支力量,出现在这陕甘交界的乱山之中,绝非偶然。
褚凝眉走在队伍中段,自有听雪楼的人为她草草包扎了左臂伤口。她脸色依旧苍白,却拒绝了他人的搀扶,坚持自己行走,只是偶尔会瞥一眼被两名听雪楼手下抬着的、奄奄一息的常五爷(真),眼神复杂难明。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队伍拐入一条极其隐蔽的峡谷。谷口被藤蔓和乱石半掩,若非有人带领,绝难发现。入谷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背靠绝壁、三面环山的平坦谷地。谷中搭着七八座灰褐色的帐篷,与山岩颜色相近,若不近看,几难分辨。帐篷周围清理得颇为干净,甚至开垦了几畦菜地,引了山溪灌溉,俨然一处经营了一段时间的秘密营地。
营地边缘,立着几座简易的瞭望木架,此刻上面空无一人,但柳擎苍敏锐地注意到木架附近地面草叶倒伏的痕迹——方才上面必是有人值守,此刻或许是撤下警戒,或是换了更隐蔽的暗哨。
“三位,请。”韩奎引着他们走向居中最大的一座帐篷,“此地简陋,但尚可安身。我已让人去取金疮药和干净布条,稍后便为各位处理伤势。”
帐篷内陈设简单,地上铺着厚实的毛毡,中间有个小小的炭火盆,驱散着山间的阴寒湿气。几人刚坐下,便有手下送来热水、伤药和干净的布条。
柳擎苍和褚凝眉各自处理伤口。朱小满则安静地坐在一旁,解下琴囊抱在怀中,竹杖横放膝上。她虽目不能视,但那份沉静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韩奎没有离开,而是坐在炭火盆另一侧,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朱小满身上,拱手道:“还未请教这位姑娘和这位老英雄高姓大名?今日若非二位仗义出手,褚姑娘恐难脱险,我‘听雪楼’亦要承情。”
柳擎苍包扎好肩上最深的伤口,吐出一口浊气,抱拳还礼:“韩执事客气。老夫姓杨,这是舍侄女小满。路见不平,份所当为。只是没想到,那‘净世盟’如此猖獗。”
“杨老英雄。”韩奎点点头,并未深究姓氏真假,转而看向褚凝眉,“褚姑娘,常五爷伤势如何?可能开口说话?”
褚凝眉放下手中的药瓶,脸色黯然,摇了摇头:“脏腑受损,失血过多,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方才喂他服下护心丹,也只是吊着一口气。韩执事,常五爷他……”她欲言又止。
韩奎叹了口气:“常五是我听雪楼在西北的老人了,一向谨慎。此番他与姑娘押运‘地髓精粹’和‘青蚨引’前来交接,本是绝密。若非楼中在净世盟内安插的眼线拼死传出消息,我们也不知他们竟在此地设伏。只是没想到,对方下手如此之快,更派出了‘金算盘’钱广进这等香主级的人物。”他眼神锐利起来,“姑娘,常五爷可曾提过,那‘青蚨引’,究竟指向何处?又是何人托付贵师门转交我楼?”
褚凝眉沉吟片刻,道:“常五爷只说是受一位江南故人所托,务必将此物安全送至听雪楼楼主手中,关乎重大。至于具体指向何处,他亦不知,只说楼主见到引物,自然明白。至于‘地髓精粹’,则是楼中与家师约定交换之物,用以……”她看了一眼柳擎苍和朱小满,略显迟疑。
“用以稳固一处上古遗留的阵法核心,是么?”一直沉默的朱小满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帐篷内瞬间安静下来。炭火盆中木炭“噼啪”轻响,显得格外清晰。
韩奎眼中精光一闪,紧紧盯着朱小满:“姑娘何以得知?”
“猜的。”朱小满淡淡道,“‘地髓’之名,多见于上古方士典籍,指代地脉深处凝聚的精华,性属土,厚重载物,常被用来布置镇压、稳固类的大型阵法或机关枢纽。‘龙渊遗城’若真建于天山龙脉险绝之处,必有惊世骇俗的防护与运转机制,其核心需‘地髓’这类奇物稳固,不足为奇。”
她顿了顿,空洞的眼眸“望”向韩奎:“听雪楼涉足此事,是受何人所托?还是……楼主‘梅先生’对那遗城本身,亦有兴趣?”
韩奎脸色微变,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没有立刻回答。帐篷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手下掀帘而入,脸色凝重,对韩奎低声道:“执事,常五爷……醒了片刻,挣扎着说了几句话,又昏过去了。”
“他说什么?”韩奎立刻问。
那手下看了柳擎苍和朱小满一眼,有些犹豫。
“但说无妨。”韩奎沉声道。
“是。常五爷说……‘青蚨引’所指,在‘岐山古墓,姜姓守灵人’……还有,他说‘小心……楼内有鬼’……”
岐山古墓?姜姓守灵人?
柳擎苍心中一震。岐山,周室龙兴之地!姜姓,更是周朝开国功臣姜子牙的后裔姓氏!难道这密钥守护者之一,竟与上古周室有关?这“龙渊遗城”的渊源,竟如此深远?
韩奎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楼内有鬼”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在场每一个听雪楼之人的心中。
帐篷内落针可闻。褚凝眉握紧了剑柄,韩奎手下那名汉子手已按上刀柄。柳擎苍暗自提气,朱小满则悄然将竹杖握得更紧了些。
韩奎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的手下,最后落在柳擎苍和朱小满身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杨老英雄,朱姑娘。事已至此,韩某也不瞒二位。我‘听雪楼’受托护送‘青蚨引’及协助稳固‘龙渊’外围阵法,确有其事。托付之人……与朱明皇室有些渊源,但具体身份,请恕韩某不便透露。楼主严令,此事务必机密,确保‘青蚨引’送达,并查明密钥守护者下落。”
他走到帐篷中央,沉声道:“常五爷临终之言,关系重大。‘岐山古墓,姜姓守灵人’是一条线索。而‘楼内有鬼’……”他眼中寒光闪烁,“无论真假,韩某必会彻查!但眼下,护送‘青蚨引’、找到密钥守护者乃是第一要务。净世盟此番失手,绝不会罢休。此地虽隐秘,也非久留之地。”
他转向柳擎苍和朱小满:“二位身手不凡,更兼朱姑娘似乎对‘龙渊’之事所知甚深。韩某斗胆,想请二位相助,一同前往岐山,寻访那‘姜姓守灵人’。事成之后,听雪楼必有厚报。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柳擎苍看向朱小满。朱小满微微侧头,似在思索。
“韩执事何以信得过我们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柳擎苍问道。
韩奎笑了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韩某看人,不全凭来历。杨老英雄刀法正气凛然,朱姑娘虽目不能视,但机敏果决,更兼身怀异术,绝非常人。最重要的是,二位与净世盟已是死敌,与我等目标,至少在寻得密钥守护者、对抗净世盟这一点上,暂时一致。合则两利,分则……恐被净世盟逐个击破。”
他说得直白,却也实在。眼下局面,敌友难辨,危机四伏,单凭柳擎苍和朱小满两人,带着伤,想要安全前往岐山并寻人,确非易事。听雪楼势力庞大,人手充足,情报网络也非他们能比,合作似乎是更明智的选择。
朱小满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们可以同行。但有三件事,需韩执事应允。”
“姑娘请讲。”
“第一,此行以寻访‘姜姓守灵人’为先,途中若遇其他与‘龙渊’相关线索或变故,需共同商议,不得隐瞒独断。”
“可。”
“第二,‘青蚨引’需由我暂时保管。”朱小满此言一出,帐篷内气氛又是一紧。那青玉虫盒关系密钥守护者下落,何等紧要!
韩奎盯着朱小满,缓缓道:“姑娘……信不过我听雪楼?”
“非是不信。”朱小满语气平淡,“只是此物关乎血脉感应,或许需特定方法激发。我既已知其名,或可尝试。且由我保管,亦可分散风险。韩执事若是不放心,可派得力之人与我寸步不离。”
韩奎目光闪烁,权衡利弊。最终,他点了点头:“好!依姑娘所言。第三件呢?”
朱小满“望”向帐篷外,仿佛能穿透帆布,看到那幽深的山谷。“第三,常五爷遗体需妥善安葬。他虽身故,但其忠义,不可不恤。另外,请韩执事立刻着手暗中清查内部。‘楼内有鬼’四字,如鲠在喉,不除不快。我等同行,亦需安心。”
韩奎肃然道:“常五爷后事,韩某自会安排妥当,必不使其埋骨荒山。至于内查之事……”他眼中寒光更盛,“韩某已有计较,姑娘放心。”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多言。韩奎命人安排柳擎苍和朱小满到旁边一座小帐篷休息,又派了大夫重新为柳擎苍仔细清理包扎伤口。褚凝眉也自有安置。
小帐篷内,柳擎苍服了韩奎给的疗伤药,盘膝运功调息。朱小满则静静坐在一旁,手中握着那枚青玉虫盒,指尖细细感受着其上细微的纹路和那若有若无的“搏动”。
“岐山古墓……姜姓守灵人……”柳擎苍调息完毕,睁开眼,低声道,“贤侄女,你如何看?”
“周室故地,姜尚后裔。”朱小满缓缓道,“若真如此,这‘龙渊遗城’的筹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久远,牵扯还要深广。或许,它并非仅仅是前明皇室最后的退路或复仇筹码,而是……承接着更古老的使命或秘密。姜姓守灵人……守护的或许不仅是墓,更是某种传承或禁忌。”
她将虫盒贴近心口,那微弱的搏动似乎清晰了一点点。“这‘青蚨引’能感应血脉,或许只有接近目标,或者……以特定血脉激发,方能显出其真正指引。”
“你的血脉……”柳擎苍欲言又止。
朱小满摇头:“未必。朱明皇室血脉,未必与这上古姜姓有关。或许,需要的是密钥守护者自身的血脉。”她顿了顿,“韩奎说托付之人与朱明皇室有渊源,却又语焉不详。听雪楼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也颇为暧昧。他们究竟是忠是奸,是纯粹受托,还是另有所图,仍需小心。”
柳擎苍点头:“那个‘楼内有鬼’,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此行,须步步为营。”
夜色渐深,营地中除了巡逻守卫轻微的脚步声,一片寂静。但在远离营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内,一点豆大的灯火摇曳着。
韩奎独自坐在石凳上,面前摊开一张小小的密笺,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墨迹尚新:“青蚨已动,指向岐山。盲女可疑,或持信物。内鬼难防,见机行事。‘梅’。”
他看着那“梅”字落款,眼神深邃。片刻,他将密笺凑近灯火,看着它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盲女……信物……”他低声自语,“楼主,你到底……想看到怎样的局面呢?”
他吹熄灯火,山洞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他眼中,那一点幽光,久久不熄,仿佛暗夜中伺机的兽瞳。
岐山,已然在望。但通往那里的路,注定铺满了更多的谜团、背叛与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