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永和楼

“赵爷!”

孔守墨一时气急,又发作不得,只得低三下四地恳求道:“给点面子,我这位东家也是体面人!”

“我说……”韩鑫从后头拍了拍孔守墨的肩膀,道:“你先前怎么没说,还欠了这位赵班主的钱?”

“唉……”孔守墨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在下老母于年前去世,当时苦于囊中羞涩,便向赵班主借了五块大洋,买了口薄皮棺材埋在院子里。”

“原来如此。”

韩鑫了然,他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屈指一弹,便有一道金光从赵大头耳边飞过,钉入其身侧的一根柱子。

“赵班主……这玩意够还债么?”

赵大头只感觉眼前一花,下意识回过头,只见一片明晃晃的金叶子正嵌在柱子上,微微颤抖。

须知道,金子可是软的,想把这没开刃的东西钉进木头里,劲力、手法那是缺一不可。

当即就有一滴冷汗从额前流下,赵大头干笑几声,说道:“瞧这位爷说的,哪需要金叶子这么值钱的玩意……不过几个大洋而已,这样吧,就当我送孔秀才的,不用还了!”

“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

韩鑫摇了摇头,“我现在是他的东家,他的债自然就由我来还,多的就当做定钱,我这里还能再给你五十大洋。”

赵大头闻言一怔——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土财主,怎么之前从没听过?

于是他双手叠在身前,态度更加谦卑地道:“敢问这位大爷贵姓,家中是要盖新房、还是修旧居啊?”

“免贵姓韩。”韩鑫简短地道:“不盖新房,也不修旧居,找你是为了修一座庙。”

“修庙啊?”赵大头连忙挤出笑容,满脸横肉乱颤地道:“这可是有大功德的好事,恭喜韩爷了,不知你要修多大的庙?”

“不大,一殿一院即可。”韩鑫道:“听闻金陵城内的泥瓦班,属你这里手艺最好,所以想请你接下这活计。”

一殿一院,比起通常的三进庙宇可谓简朴。换作以往,即便接下了这一件差事,赵大头也会将其交给自己的徒弟去办,最多快完成时露个脸,但这次有些不同。

“韩爷放心,这活找我赵大头,那就是找对人了!”

赵大头拍拍胸脯,充满自信地道:“我老赵亲自带队给韩爷修这庙……我先前是狗眼看人低,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粗人计较。”

说完,他抬头看天,只见日头西沉,远处已有几家冒出了炊烟,于是一咬牙,又对韩鑫道:“也差不多该吃饭了,我去永和楼摆上一桌,就当给韩爷赔礼道歉了,您可愿意赏脸?”

这赵大头也是会变脸的,见韩鑫是个硬茬子,立马服软,堪称能屈能伸。

至于永和楼,名声倒是不小,而且离得也近,就在夫子庙附近。它乃是金陵城内有名的酒楼,以秦淮风味小吃与京苏大菜闻名——这里的京,指的是金陵这六朝古都,也即是地道的本地菜式。

不要钱的宴席当然得吃,如果不给赵大头这个面子,想必对方也不会心安。

于是韩鑫很痛快地答应下来,他带上宝寿、孔守墨,跟着赵大头就来到了永和楼的二楼,在一处靠窗的座位坐下。

既然是来吃饭喝酒的,那雅间包厢也就不必了,省得多花冤枉钱。

各自坐下后,赵大头喊来跑堂的,熟门熟路地点起了菜,四个人要了盐水鸭、清炖鸡孚、瓢儿鸽蛋、美人肝、凤尾虾、松鼠鱼、金陵素什锦等几样菜,酒水则是一坛上好的绍兴黄酒。

等待上菜的功夫,瓜果干碟已经摆了上来,赵大头从跑堂那里接过酒坛,揭开泥封,便给在座众人倒酒。

然后,赵大头主动端起杯子,对韩鑫道:“老赵平日里最喜欢结交英雄豪杰,今天是我失礼,我先敬各位一杯!”

韩鑫回敬了一杯,孔守墨不胜酒力,只是啜饮了一小口,随即专心致志地嗑起了瓜子。

喝了酒,话匣子也就打开了,本来就没有多深的误会,自然也便消除了。

韩鑫身为兵痞的那一面嗜酒如命,而身为大学生的那一面则更加钟爱汽水,两者叠加之下,如今的他对酒水并不特别热衷,但酒量仍然不小。

上的第一道菜,是具有代表性的金陵盐水鸭,白色的鸭肉已经被分割好,装在盘子里拼凑成完整的一只后又端上桌,隐隐散发出桂花的香气。

韩鑫夹起鸭腿交到宝寿手中,自己还未动筷,便听到后方传来个惊喜的声音:“韩大哥?!”

不是冤家不聚头,韩鑫白天才与朱希贞、钱承文分别,结果晚上吃个饭的功夫又碰上了朱希贞。

“真巧,你们也来这里吃饭啊。”

朱希贞对着在座的几人笑了笑,巧笑倩兮的模样,令赵大头当即看直了眼,孔守墨差点噎住,还是韩鑫伸手给他拍出来卡在嗓子眼里的鸭骨头。

这时,跑堂走了过来,满面殷勤地道:“朱小姐,雅间准备好了,您……”

“不用雅间了。”朱希贞道:“我就坐这里,麻烦你将我点的那几道菜上到这桌,连着他们的菜一齐记在我账上。”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赵大头摸着后脑勺,嘿嘿直笑,嘴里却没说出半个拒绝的字眼:“那……就谢谢朱大小姐了!”

他是个人精,哪里还看不出朱希贞是奔着韩鑫来的,看向后者的目光在敬畏之余又多了一丝艳羡。

韩鑫他们四个才点了七道菜,而朱希贞一个人便点了八道,还有一道蛋烧卖作为主食。

孔守墨大抵是这段时间饿得很了,低着头只顾着吃,一双筷子仿若旋风,然而即便如此,他的速度还是没有宝寿快。

一桌子菜肴,倒有大半都进了这两个人的肚子。

朱希贞也不说话,坐在边上偶尔拈上一筷子,一直偷偷打量着韩鑫,后者被她看得不耐烦,皱眉道:“那位钱公子呢,怎么不见他跟你一起过来?”

“你是说钱学长?”

朱希贞拢了拢耳边的长发,露出小巧玲珑的耳垂,“我就是为了躲他才出来的……他确实是个好人,可我们的确不大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