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守村人

过了许久,当韩鑫恢复意识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颠簸。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宽厚而熟悉的背脊上。

“……呃。”

韩鑫尝试着动弹几下,结果全身上下一阵酸痛。

“宝寿?”

“嗯。”

宝寿背着韩鑫,在山道上慢悠悠地走着,步伐平稳而坚定。

“你怎么来了……”

韩鑫享受着背上温暖的阳光,微眯着双眼道:“不是叫你在家等着么?”

“快天亮时,我突然觉着哥哥有危险,就跑来了。”

宝寿瓮声瓮气地答着话,隐隐还有些委屈:“哥哥为什么骗人?”

“瞧你这话说的,我怎么骗人了?”

“说好的不受伤。”

“哦。”韩鑫笑道,“是有这么回事,这是意外才挂了彩……没办法,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嘛。”

感受着怀里几样事物都还在,韩鑫轻松地道:“你还真别说,这次着实大长见识,就算为了这些宝贝,也该来一趟鹰头山。”

“那就好。”

宝寿并没询问韩鑫究竟得到了什么,在他看来,什么宝贝都不及自家哥哥的性命重要。

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幼时的韩鑫因为父母双亡,常被村里的人欺负。而宝寿则是因为太过木讷,也不大受其他人待见。所以两人的童年是在互帮互助下度过,与亲兄弟也差不多。

后来韩鑫离开村子当了大头兵,宝寿则继续守在村里,虽然有几年不见,但二人的兄弟情谊并未受太大影响。

大抵男人间的真朋友便是如此,或许三、五年都不曾联系,但当对方需要帮助的时候,总是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

韩鑫知道,自家这位弟弟的脑子有时候不大清醒,却也因祸得福,获得了与常人不同的本领。

至少,韩鑫就没有在一堆杂草里精准分辨出药草的本事,更不可能察觉到数十里之外的兄弟遭遇了危险。

或许正是因为宝寿的思维单纯,所以与这一方天地的联系反倒更加紧密。

在九叔的杂记中,像宝寿这一类人,有个统一的称谓——守村人。

于民间传说里,守村人是护佑村落乃至于一地平安的奇人,外表看上去疯疯癫癫,且常伴随有五弊三缺——五弊即“鳏、寡、孤、独、残”,三缺即“钱、命、权”。

世上的守村人往往孤苦一生,就像是一个挡灾者,自己承受不幸以换来其他人的幸福。

也是因为这苦行,使得守村人大都拥有些奇特的本领。

传说,若能善待守村人,则村子必然能够兴旺;若是苛待守村人,则往往会有飞来横祸。

想到这,韩鑫忽然道:“宝寿。”

“嗯?”

“你察觉到我有危险,这倒是能理解,毕竟有些时候,人就是会心血来潮……”韩鑫询问道,“可你是怎么找着我在哪的呢?我既没告诉你要去哪,也没在路上留下记号啊。”

“……”宝寿沉默了一会,这才道:“是路边的树木花草告诉我的。”

“是么?”韩鑫惊讶道:“你能和花草树木说话?”

“不是说话。”宝寿摇了摇头,然后搜肠刮肚了好一会儿,用他极其有限的词汇道:“就是……能明白它们的意思……”

韩鑫自己也知道,让宝寿解释这种事实在是太难为对方,大致明白了意思后,便不再细究,另选了个话题打发起了时间。

回到家后,虽然韩鑫很想立即清点一下此番所得,但身体因之前的行动又一次被压榨得接近透支,再加上一些伤势,令他不得不躺在床上休养。

安稳地过了几天之后,一向宁静的大溪村忽然喧闹起来,原来是村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当然,用“个”来形容或许有些不对。

确切地说,那是一辆小轿车。

正月快要过去,如今已是兴国三年,但轿车在中州仍不是什么很常见的玩意,尤其是在大溪村这样的小地方。

引擎声仿若钢铁怪物的轰鸣,吸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无论大姑娘小媳妇,但凡是手里有空闲的人,此刻都聚集在了村口,好奇地打量着这新鲜事物。

在这时,车门打开了,穿着白袜的双脚踩着黑色高跟鞋先一步探出,从旗袍开叉的缝隙里可见到其中一条腿上包着纱布。

“请问各位,你们知道韩鑫住在哪么?”

朱希贞走下车,脚步仍有些一瘸一拐,她头戴一顶羊毛呢的小礼帽,穿着一件立领的黑缎衬绒旗袍,胸前绣有一朵牡丹花,外头则罩着浅棕色的毛皮大衣。

大人还未开口,已有顽童在旁抢着回话:

“我们村里男的都姓韩,可没听说过有叫韩鑫的!”

“姐姐,你生得好漂亮,这黑色的铁疙瘩是什么?”

“姐姐……”

朱希贞瞬间陷入了大溪村童子军的包围,慌乱之余,也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问题。

“嘟嘟!!”

轿车忽然响起了喇叭,吓得一村顽童作鸟兽散,纷纷躲到自家大人的背后。

一个梳着大背头的青年紧跟着从轿车上下来,穿着一身手工裁剪的白色法兰绒西服,内中还有一件收腰马甲,更显身姿挺拔。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白净的面容鼻梁高挺,胡须修剪得十分干净,只是面颊稍稍凹陷了下去,显得有些憔悴。

从脸型来看,不难看出这人就是曾被掳到土匪老巢的钱大少,也就是差一点做了崔四娘压寨夫君的那位。

钱大少看向那些被汽车喇叭声吓到的孩子,先是露出一个抱有歉意的微笑,又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果,喊道:“来来来,排队到我这里领糖吃咯!”

趁着顽童们兴高采烈去领糖的时候,朱希贞来到村里老人的面前,先是问候了几句,又在头上比划道:“……各位大叔大婶,你们知不知道谁家里有个又高又壮、铁塔一般的大哥?”

“那肯定是宝寿了。”

村里的老人立即明白过来,指向村口的方向,示意道:“看见没,就是那院子……对了,你说的韩鑫,不会就是三金子吧?”

“……可能就是他吧,总之,谢过各位长辈了。”

朱希贞对老人们弯腰道了声谢,转身走向五伯家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