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真君庙

“你们父女俩的嘴皮子确实利索。”韩鑫终于笑了,“但,我拒绝……钱和白条拿来,这颗人头归你们。如果敢报复,以后晚上别睡太死。”

“好吧……”

朱希贞稍显遗憾,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了,你以后若想到本县谋个差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韩鑫低头轻笑,似乎有些不屑一顾。

其实,朱希贞也早想将胡署长这尸位素餐的绊脚石踢开。无奈对方是这县里的地头蛇,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实在难以改变。

今天倒是巧了,即便有些抱歉,但眼下趁着胡叔叔死去,她正好借机取代对方,整合县里的武装力量。而面前这人虽然最终不肯合作,但明哲保身无疑也是正确的想法。

三百大洋与余款的白条很快就被送来,用一口小箱子装着,而韩鑫也确实信守承诺,没有继续发作。

带着宝寿回到家,韩鑫先去换了身衣服,将一柄铁锹与虎蹲连喷背上,身上缠着弹药袋,腰间系了个褡裢——里头藏着新准备好的几样工具。

推开门,面前站着个铁塔也似的背影,挡住了阳光。

“哥哥。”宝寿站在门口,声音沉闷地道:“果然还是要去救那钱大少?”

“到底是自家兄弟。”韩鑫真心实意地笑了,“瞒过谁,也瞒不过你。”

“我跟哥哥一起。”宝寿倔强地站在原地,自告奋勇道:“带上我吧。”

“不行,那地方不知深浅,土匪们又都是挎着枪的。”

韩鑫摇头道:“出了事,我不一定能护得住你。放心,若有什么不对,我就跑回来,不会为了那个什么狗屁少爷拼命。”

“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家,与五伯一起守着村子,至多七天我也就回来了,到时再带你去山上打枪,啊?”

韩鑫好说歹说,总算是将宝寿给哄了回去,自己则出发往鹰头山的方向走。

不是他多此一举,非要装什么孤胆英雄,这才不肯跟朱希贞合作。

事实上,大队人马出动实在束手束脚,有时还相互扯后腿,不如藏在暗中做事来得痛快。

其次,想要在乱世当中做个好人,那就要比奸人恶人更狡猾,在陌生人的面前,绝不能袒露真实意图与喜好,更不能显出任何软弱之处。

亲情,同情心,仁慈,都是容易被人拿捏的软肋,而弱点一旦暴露,难免被人吃干抹净。

老实人的下场怎样,韩鑫在振武新军里见得实在太多了。

出门赶了会路,走到一处密林里,韩鑫四下张望了一番,抽出两条红缨分别系在腰间双枪的尾端,又将脸也蒙上。

用的倒不是什么常见的黑巾,只是一块白色薄布,上下各有两条带子,交叉着系在脑后,布上还在双眼位置抠了两个孔用以视物,表面以油彩涂了个麻将里的“九筒”。

从此刻开始,他就不是什么大溪村的韩三金,而是新近毙了赤面虎的匪帮头子。

简单变装后的韩鑫放开手脚,继续在山林中赶路。

不一会,他来到了通往鹰头山的大路,地上残留着大量马蹄的痕迹,看上去很新,应该是刚过去不久。

于是韩鑫匍匐在地,侧过头,将耳朵贴向地面。

他仔细聆听了一阵,便确认有马队正在前方赶路,且是朝着鹰头山的方向疾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馨香,似乎是香水味——醒炁之后,韩鑫的各项感官确实比之前强了许多。

“……是那位朱大小姐,看样子是迅速纠集了人马,与自己差不多赶了个前后脚出城,然后率众直奔鹰头山。”

还算明智的决断。

毕竟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眼下若能早一步赶到,那位钱公子也就多一分生还的可能。

但是……

韩鑫眉头轻皱,如果赤面虎老巢的情况与他猜的一样,那么,人多势众真不见得是件好事。

可别到时候,他要救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一群。

想到这,韩鑫不再耽搁,在路上飞奔起来。

他的速度虽比不上快马,却胜在气息悠长,后劲充足,跑个十几里也只是等闲。

若遇上什么低矮的山岗,也不必绕行,可以直接翻越过去,动作矫健如老猿。

中途再歇上一歇,至多今天傍晚就能抵达鹰头山。

而这,就是炼炁的妙用了。

照着九叔留下的书中所言,世上炼炁大体分为四个大境界,也即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

各门各派以这四个大境界为基础,又自行划分出了诸多小境界与秘术,虽各有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

世上的人大多都在前两个大境界,能修炼至出阴神、阳神的,已能算是罕见的高人。

还有一些天赋异禀的,即便只懂得寻常的炼炁之法,也能无师自通地运用些粗浅法术,譬如摄魂术就是如此。

韩鑫一边回忆,一边赶路,同时不忘调整着呼吸与步伐,跑了十余里也不曾休憩,反而越发精神,仿佛只是热了个身。

他只感觉体内畅快无比,似有道道热流不断奔涌,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络都在这磨合中越发默契,对于肉体的掌控,也在这过程中缓缓提高。

每日早起时练的那套长拳,也有着类似效果,虽然感觉没有这么强烈,却胜在几乎没有消耗。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韩鑫的炁尚且足够维持体力,但肚子却有些支撑不住了,饥饿感令他不得不在中途停下来补充食物与饮水。

幸好早上临出门时,他抓了一把干蜂蛹带在身上,这玩意表面还结有淡淡的糖霜,十分顶饿。

前方不远处就有个破庙,韩鑫干脆停下来歇脚,盘腿坐在屋檐下吃喝。

他的后方是一座结满蜘蛛网的大殿,顶上破了个空洞,一缕西沉的阳光从中投下,照亮了神座上的无头塑像。

一条大概是银环蛇的东西盘在神像脚底,乡野破庙已然变成了蛇虫鼠蚁的乐园。

这座没有脑袋的神像已经很有些年头了,至少在韩鑫幼时便是如此。

据说,庙中供奉的是个在鹰头山上修道的仙人,曾经在战乱时广施符水、救治灾民,有个什么名字叫做“广泽真君”。

当时的百姓也不算阔绰,没有足够的钱财打造金身,所以只给神像的头颅贴了金箔、髹了金漆,结果没过几天整个头颅都被盗去,下落不明。

发生了这件事后,这座神仙庙也就逐渐断了香火,最后塌得只剩下一座大殿,还有殿前满是锈迹的铁香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