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接连钉入雪地与冻土,前排几匹马受惊高高跃起,骚动声在夜中回荡。
但马队并未后退,只是缓缓停下。
沉默。
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
雪地上,那支队伍停驻在依旧嗡嗡作响的箭雨前。
片刻之后,领头的一骑缓缓上前,战马的马蹄在雪上留下一串沉重却稳健的印记。
他身披残破重甲,披风裂口翻飞,来人未带头盔,露出脸上满是血迹的疲惫轮廓。
火把的光芒打在他的胸甲上,斑斑血渍犹未干,肩膀上的金属扣环一半断裂,披风只剩下一半斜挂在背后。
他缓缓抬起头,脸从阴影中缓慢的露在了火光下。
“我是雷恩。”
他的声音如夜色中一阵惊雷。
城墙上一瞬间陷入死寂。
那一刻,城墙上所有弓弩手不自觉地低下了弓,数人喉咙一动,却发不出声音。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瘦削、疲惫、带血,眼神却仍如寒夜中燃烧的余烬。
士兵们相互对视,眉头紧皱,嘴唇微张,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是雷恩大人!”
声音未落,第二个、第三个声音接踵而起,终于,如溃堤洪水般响彻夜空。
“雷恩!”
“雷恩大人!”
“他们回来了——!”
原本肃静的箭垛上沸腾起来,士兵纷纷抛开紧张与疲惫,高举长矛与盾牌,不顾规矩地向城门方向奔去。
有人高声喊着,有人激动落泪,还有人跪地高呼,像是沉陷的城心在一瞬间被人从死水中提了起来。
赞亚依旧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眼角早已湿润,却仍紧抿双唇,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疯子。”
罗瓦尔看着那团黑影在雪地中静默站立,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缓缓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的苦笑,对身边的军官说道:
“打开城门。”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向那夜色中的长剑与碎甲。
“让疯子们进城。”
雷恩坐在领主厅的高背座椅上,一动不动,身上的铠甲尚未卸下,血痕与尘土已在火光中凝成了斑驳的暗色。
他的左手垂在膝侧,指甲间嵌着污血,右手摩挲着中指与无名指的两枚戒指,。
厅内灯火低沉,空气中混杂着雪气、铁锈与炭烟味。
长桌一侧,医官正替萨日娜包扎胳膊的伤口,布条沾满了血,却也被她咬牙忍住,不发一声。
几位将领围着桌子,声音低哑但急促。
“……斯瓦吉亚人这次带来的是军团编制,已经开始搭建攻城设备,还在有源源不断的军队在不断加入。”
“奥莫尔的军力根本撑不住,守城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抓的时机很准。”
阿提斯咬着牙,“他们知道北帝国把主力都调去对付西帝国,现在我们这里是空壳。”
“我们必须请求援助。”
萨日娜低声说。
“但现在哪里还有援军?”
阿提斯看向雷恩,“皇帝在东南,贵族议会未必有心管我们。我们不是首都,不是边贸口岸……在他们眼里,奥莫尔没价值。”
“南部军团全在与西帝国苦战。”
罗瓦尔的嗓音像冻裂的石头,
“附近没有人能组织起大规模军团来救我们。”
雷恩听着,依旧没有动。
他缓缓地,将目光落在左手中旋转的两枚戒指上。
一枚,是他父亲的印戒,沉稳、沉默,如今已染上裂痕。
另一枚,镶嵌着绿色的翡翠,从卡拉多格之手中接过的信物。
“我们可以坚守。”
萨日娜低声道,声音带着疲惫,
“奥莫尔的城墙还结实,投石机还能用,只要我们能撑够七日……”
“然后呢?”
罗瓦尔低头冷笑,“不到一周后,他们就能带着攻城塔踩着我们的死尸爬上城墙。”
雷恩终于开口,声音如冰面碎裂的第一道裂缝。
“我们会守住这里。”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众人,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燃尽后的清晰。
“今晚就派信使,带我的亲笔信去找卢孔陛下。”他顿了顿,“告诉他,奥莫尔若失,北境将无险可守。”
“还有,”雷恩将那枚金色戒指摘下,递向站在阴影中的赞亚,
“你去找卡拉多格。”
赞亚没有接,皱起眉撅嘴问道。
“我?”
“你熟悉山路,是我们中最好的斥候。拿着这枚戒指,他会见你。”
雷恩的声音没有温度,“他欠我一次命。”
片刻沉默后,赞亚走上前,接过那枚戒指,将其攥紧在掌中。
“最多十天,我不会空手回来。”
她说,转身离去。
萨日娜在一旁问道:“你信得过巴坦尼亚人?你不怕他们趁机夺城”
“我不信他们。”
雷恩淡淡回答,
“驱虎吞狼罢了。”
议事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火焰劈啪作响,仿佛燃烧的不是木柴,而是一座城的命数。
雷恩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的夜彻底黑了下去。
奥莫尔城中灯火点点,如星散布,偶尔闪烁,映出城墙上巡逻兵甲片的冷光。
火光在风中摇曳,如同脉搏,在沉默的夜色中缓缓跳动。
而远方的雪原尽头,斯瓦吉亚人的营火却如燃烧的天河,铺满地平线。
那不是火,那是一座流动的山,裹挟着风雪与杀意,沉默地压向这座孤城。
几只渡鸦拍打着黑翅,从塔楼檐角跃起,振翅掠过火光照不及的夜空,朝南方飞去。
它们不愿久留,像是从空气中嗅出了某种不祥的气息,悄然离开,留下一道道微不可察的黑影,在天幕间消失无踪。
雷恩抬头望着那远去的黑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低下眼。他手中那枚帝国印戒在指尖静静转动了一圈,金属在寒风中映出微弱的光,然后,他将它握在掌心,轻轻合上。
“都早点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低而沉稳,像火堆中一块未燃尽的炭,平静中却带着灼意。
他回头看向众人,眼神在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上停留。
“接下来的几天,会很漫长。”
雷恩说,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在风中结冰,砸入每个人的心底。
火焰在他背后剧烈跳动,映出他的背影——一袭披风随风微扬,盔甲在火光中闪着淡淡光泽,肃穆而坚定。
城堡外的风声忽然高了几分,似乎在为这段即将来临的战火低声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