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柜台旁，把剩下的那一小桶酒拉了过来，木桶在地板上拖出低沉的摩擦声。
他把酒倒进两个杯子里，推了一杯过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就这样一杯一杯的喝。
木杯一次次碰到桌面，发出空洞的声音。
终于，凯恩的呼吸开始变重。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如果也是来劝我的，就回去吧。”
雷恩抬起酒杯。
“不，我只是想来喝两杯。”
凯恩冷笑一声，”领主大人也会来这里喝酒吗？”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里的酒能对的上你的胃口吗？
雷恩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浑浊液体，泡沫在火光里一个个爆开，然后又慢慢塌下去。
”其实我很不喜欢喝加了蜜的葡萄酒。”他说得很慢。
“这种啤酒，更能让我找到原来的感觉。”
凯恩的嘴角动了一下。
“原来？”
他眯起眼。
“你是说……你在拉格塔当老鼠的时候吗？”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肩膀。
他已经做好了被雷恩一拳砸翻的准备。
他甚至希望被打一顿。
那样至少会痛快一点。
雷恩抬头看向他。
墨绿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深。
没有怒意。
但那种平静，让凯恩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
空气僵住了一瞬。
然后——
雷恩笑了。
“是啊。”
他说。
“当老鼠的那段时间。”
他低头晃了晃杯子。
“我经常来这种酒馆，喝几个铜板一杯的劣质啤酒，和巡逻队的同僚吹牛扯淡。”
火光映在他脸上。
那一刻，他不像是个领主，不像是个指挥军队作战的将军，而是像一个普通人。
“薪水少得可怜，但是可能……是我活得最轻松的一段时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火堆。
火焰轻轻晃动，映在他的眼睛里。
凯恩盯着他的侧脸。
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确实有回忆，有落寞。
那不是演出来的。
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这个受人敬仰的的哥哥好像和他有着相似的经历。
但是凯恩不想在雷恩面前示弱，他接着说，
”潘德拉克，多么出名的战役，多么盛大的失败。”
“能活着喝酒就不错了，有些人因为跟错了人，可能这辈子都喝不到酒了。“
他充满醉意的眼神挑衅的看着雷恩。
雷恩被打断回忆，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凯恩，没有说话，只是给两个人倒满了酒。
”是的，对于帝国，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确实是一场失败。”
“当然，你说是送死也毫无错误。”
“在我盲目的指挥下，我当时的手下全部葬送在了那个平原，我是有机会带他们走的，但我没有。”
“为了当时的信仰和无脑的忠诚，我选择了自己认为的最荣耀的方式葬送了我的士兵。”
“活着坐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很没有说服力。”凯恩低声说。
火焰发出一声轻爆。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雷恩墨绿色的眼睛闪烁，看着凯恩，
”我应该去和他们一起死？”
“我应该在战败后自杀？”
“还是苟延残喘的活下来接受别人的审判，承受这些想要杀死你的议论和眼神？”
他靠近了一点。
“我和你一样，选择了最后一种。”
雷恩还没等凯恩回答，便接着说下去，
“那个抉择是我一生最后悔的选择，那段时间也是我最痛苦的日子。”
“我和你现在一样，醉生梦死，花完最后一个铜板后找了份巡逻队的差事，每天浑浑噩噩的巡街，晚上回到冰冷的硬板床上。”
“一闭上眼睛，那些士兵的脸一张一张的在我眼前飘过，有段时间我甚至想结束这一切，我在想自杀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雷恩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度过了那段时光，我学会了接受这一切。”
“在战争中，我们每个人都是微弱的个体，每个人都会死去，也总有人会活下来。”
“我们既然意识到自己的渺小，那就更应该变得强大，因为人本来就是渺小的，只是在一次次失败中从无知变得有知。”
“你感到痛苦，是因为你在成长，面对困难，跨越困难，才能见到山后的风景。”
“在这漫长和短暂的一生中，明明已有梦想，去因为失败了不敢行动，是害怕失败还是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若如杞人忧天，又怎样才有所作为。”
“凯恩，不要害怕失败，要接受它，拥抱它，如果面对困难连前进的勇气都没有，那么我们注定会收获失望，两手空空。”
........
“其实我当时是很不想你们也成为军人的，因为我知道这会带给你们什么，离别，生死，悲伤与痛苦，我只想你们健康平安地长大，然后结婚生子，衣食无忧的活下去。”
“但是我做不到，因为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而你们也早晚会遇到这些事情。”
“可是我失败了，我不敢再去尝试，我现在连剑都握不住。”凯恩捂着脸，泪水和鼻涕涌出，他已经没法顾及自己的形象。
“你害怕失败，本质上就是拒绝成功，什么都不干常识的人，注定要失败一辈子。”
“武器放在武器架上最锋利，但这不是它被打造出来的目的，人躺在床上最舒服，但那不是人生的意义。”
“苦难和伤痛不会抹掉一个人的志气，只要你还活着总会有成功的一天，失败和耻辱都会让人进步。”
“没有失败，是淬炼不出一个成熟的男人的。”
“那那些士兵呢？那些因为我的决策而送命了的人，那些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声音破碎。
“嗯...”
“战争就是这样，它是一个饥饿的巨兽，永远也没有吃饱的一天。”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问题，那就好好活下去，让那些还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吧。”
“消灭战争，统一大陆，让每个人都可以和自己的家人团聚，这也是莱娅和我，我们每个人一直在做的事情。”
凯恩的肩膀开始发抖，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酒杯从手里滑落。
木杯掉落，在地上滚了一圈，他忽然跪了下去，像被抽空了支撑。
他抱住雷恩的腿，抓住那件披风，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彻底失控。
凯恩感觉心里的那座山裂了一个缝隙，然后缝隙越来越大，里面的悲伤，自责，无助全都涌了出来。
小孩子一样的的哭，是知道自己有所依靠的无所忌惮的哭。
就像小时候闯了祸，被别人父母追着打，跑回家里的样子。
雷恩也像那时一样，站在了他身边，轻轻地抱着他，替他挡住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