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哥特主城堡内，一间安静的卧室。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城堡外的喧闹，窗外的光线被垂落的帷幔过滤得柔和而温吞。
地毯铺得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艾琳跪在在地毯上，双手撑在膝盖温柔的看着眼前的孩子。
小女孩正笨拙地抓着一只木制的小马，时不时抬头看看艾琳，又低头研究那点对她来说仍然陌生的形状。
艾莎倚靠在桌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
菲安是雷恩的第三个孩子。
她继承了雷恩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依旧显得清澈，像是尚未被风沙侵染的湖水；暗金色的卷发则来自科林，细软地贴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小女孩还是刚学会走路的年纪，在专心摆弄玩具时突然没站稳，坐在了柔软的地毯上，然后瞪着眼睛看向艾琳，鼻子一皱一皱的像是要哭。
艾琳则歪着头看菲安，然后去挠她的脚心。
菲安先是一愣，随后咯咯地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在房间里回荡，像银铃撞在石壁上。
“哎，你看看你——”艾琳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张圆嘟嘟的脸，“这么开心啊，笑成这样。”
她把脸对在菲安的小脸蛋上，语气已经充满了温柔。
“喂，我说你，”艾琳继续逗着孩子，“怎么又冷着脸？”
“又是因为凯恩的事情吗？”
艾莎没有回答。
艾琳把菲安抱起来，小心地避开散落在地上的玩具，走到艾莎身边。
菲安的注意力已经被艾莎身上的一枚铜制小徽章吸引，伸手去抓，抓空了，又咿呀了一声。
“听说他完成任务回来了，是吧？”艾琳问。
艾莎低头看着菲安摆弄那枚徽章，孩子的手指还不太灵活，只能反复拽着她的披风。
“前天就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带着一丝无奈，“但是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他。”
“怎么了？”艾琳挑了下眉，“你和我二哥吵架了？”
“没有。”
艾莎回答得很快。
话出口后，她却又顿住了，视线从菲安身上移开，轻轻摇了摇头。
“……算吧。”她补了一句，“我跟他说，他不应该总泡在酒馆里。”
艾琳的上下晃动着身体，颠得小菲安哈哈笑。
“他应该多回这里。”艾莎继续说下去，
“和雷恩大人学学政务。再这样下去，他一辈子也只能是个领兵打仗的小人物。”
艾琳低头看了看菲安，小女孩已经对铜徽章失去了兴趣，转而伸手去抓艾莎的袖口。
“凯恩是不是还没恢复过来啊？”
艾琳抬起头，盯着艾莎。
“早就恢复好了。”艾莎回答。
“我说的不是外伤。”
艾琳抬起手，用指节轻轻点了点艾莎胸前的皮甲，“是这里。”
看着艾莎的表情，她继续道：“虽然已经过去四五年了，我看他的状态一直不好。”
艾莎思考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叹了一口气，“没有人责骂他，没有人处罚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无非是一场战斗的胜负。”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地毯的花纹上。
“一个男人，连这点情绪都处理不好吗？”
艾琳摇了摇头。
“我们不说他，可其他人会说。”
她的语气并不重，掰着手指说到，“那些领主、贵族，还有士兵和百姓，在他身上指指点点，同样不好受的。”
艾莎的肩膀耷拉下来，然后又挺起身子。
“那他就做出点事情，让那些人闭嘴啊。”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些，“这样折磨我算什么？”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菲安都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艾莎。
艾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伸出手，握住小女孩的手指，轻轻的捏了捏。
艾琳则满含笑意，略带无奈的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你们以前多让人羡慕啊。”
艾莎叹了一口气。
“我还记得凯恩每次回来，都会给你带花，各种各样的花。”
她故意调侃了一句，“我都没这待遇。”
艾莎抿住了嘴角，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目光停在那里，目光变得深沉。
......
六年前，同样是在萨哥特。
时隔多年，艾莎再一次看到了凯恩。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雷恩的家乡。
那时的凯恩还是个半大孩子，留着过肩的长发，发尾打结，破烂的亚麻衣外面披了一块兽皮，站在人群里并不起眼。
而她刚被雷恩从拉格塔救出来。
囚衣已经被换掉了，但新的衣服同样破旧——布料粗糙，颜色黯淡，左肩垮下去，露出白色消瘦的肩膀，应该是从军需里翻出来的其他人的旧物。
腰带松松垮垮，她走几步就要去拉一下，仿佛那身衣服随时都会从她身上滑落。
雷恩带队回到泽斯特亚休整。
队伍经过村口的时候，她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个半大孩子站在路边，一直盯着她看。
艾莎本就心情不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胸口那股说不清的烦躁猛地涌了上来。
她拽起垮掉的衣服，拉近披风的带子，把自己裹得更紧，狠狠地瞪了凯恩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之后的事情，她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
凯恩总是找各种拙劣的机会靠近她——
她训练时，他会把水杯放在一旁，躲在一旁看她训练；
她休息时，他会在她身边悄悄放下一朵花，然后蹲在草丛里；
她吃饭时，偶尔会端来一份单独的菜式，比其他人多一点肉、多一点花样。
那时候的艾莎并没有多想。
在她眼里，那只是个有些烦人的小鬼。
直到他们向北出发。
凯恩骑着马，总是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像甩不掉的影子。
这让她感到厌烦，甚至有些怒气。
终于有一次宿营时，她再也忍不住了。
火光映着营地，人来人往。
艾莎转过身，对着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凯恩爆发了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