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条被踩进泥里的东西，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马蹄声在广场边缘响起。
一队骑兵缓缓而来，甲胄整齐，旗帜低垂。
为首之人戴着一顶罗马式将军头盔，厚重的金属沿着面颊延伸，黑色翎羽自盔顶垂落，在风中微微摆动。
不同的是，那头盔的底缘，镶嵌着一圈低调却不失奢华的王冠。
他身上的盔甲是帝国最典型的样式——厚实的胸甲以分段金属铆接而成，线条简洁而严谨，腹部护甲层层叠压，既便于骑乘，又足以抵挡正面冲击。
肩甲宽阔，下方垂着深紫色披风，披风的边缘用暗金色线条绣出双头鹰的轮廓，低调却威严。
那不是战场上的装饰，而是权力本身。
侍从扶着他下马。
加里俄斯缓步走到凯恩面前，目光先扫过被破坏的村落，又落到跪在地上的俘虏身上。
“你们也配得上军人的称号吗？”
他的声音不高，在广场上清晰地传开。
“不在正面战场击溃敌人，只敢在背后袭击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我为你们感到羞耻。”
他沿着俘虏队列走了两步，靴底踏在地面上，节奏沉稳。
“你们之中，谁是指挥官？”
凯恩咬紧牙关，挣扎着站起身。
被束缚的双手让他的动作显得笨拙，几乎失去平衡。血水再次滑进眼睛里，刺痛得他视线发黑。
卫兵立刻围了上来。
“是我。”
他的声音沙哑，却没有退缩。
加里俄斯抬手，示意卫兵退下，低头俯视着他。
“我没见过你。”
“你叫什么名字？”
“凯恩·卡尔维恩。”
“帝国的姓氏。”加里俄斯眯起眼，“你怎么会和这些蛮族为伍？”
“你的家族，真该为你感到羞耻。”
凯恩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是卡迪亚王国的将军。”
“我效忠的是卡迪亚王国的莱娅女王。”
“莱娅，卡迪亚王国……”
加里俄斯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广场上回荡。
“哈哈哈哈。”
“不过是一群蛮族虫豸罢了。”
笑声戛然而止。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股威压像是一堵无形的墙，逼得凯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
“卡拉狄亚大陆上只有一个国家。”
“卡拉德帝国。”
“你们这些人，不过是在帝国酣睡时爬出来的不安分的虫子罢了。”
那目光锋利又沉重，几乎要把人按进地面。
“你身为帝国人，本该为帝国效忠。”
“而不是为异族送死。”
加里俄斯挥了挥手，转身上马。
卫兵们解开了凯恩手下的束缚，将武器一一丢回他们面前。
凯恩愣了一瞬，揉了揉因长时间捆绑而胀痛的手腕，忍不住问道：
“你要放我们走？”
加里俄斯没有回头，只是拽动缰绳。
战马嘶鸣，前蹄离地。
“你不怕我们偷袭你们吗？”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会杀了你们这些废物吗？”
“不。”
他调转马头。
“我不在乎你们。”
“帝国，也不会在乎。”
“总有一天，帝国会重新统一。”
“我们仍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
声音随风而去。
暗紫色的披风在风中展开，双头鹰高傲地仰着头。
帝国的士兵依次列队离开，铁靴踏地，节奏一致。
广场上只剩下凯恩和他的部下。
凯恩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加里俄斯的话在他胸腔里一下一下地回响，像重锤敲在尘封已久的地方，把那层覆在心上的灰一点点震落。
.........
结束了支援阿塞莱的任务后，凯恩带着部队返回了萨哥特。
他一如既往的没有留到主城堡。
夜色刚刚压下来，城墙内外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下城区却依旧嘈杂。
石板路被白天的泥水和牲畜踩得发亮，空气里混着酒味、汗味和潮湿的河风气息。
凯恩带着几个人绕过主街，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
酒馆的门板厚重，木头已经被岁月和拳头打磨得发亮，推开时发出低沉而拖沓的声响。
屋内光线昏暗，几根粗大的木梁横贯屋顶，壁炉里的火烧得不旺，却足以驱散寒意。
烟雾贴着天花板缓缓流动，怎么也散不开，整个空间显得低矮而压抑。
这里是下城区的酒馆，常年接待佣兵、地痞、护卫和进城投宿的平民。
木桌厚重而粗糙，桌面上布满刀痕、酒渍和烧焦的痕迹，地面是磨损严重的石板，踩上去黏腻而湿滑。
为了不引人注目，凯恩一行人都换上了粗麻布的衣服，只佩戴了一把普通的护卫剑。
老板显然认得他们，也不多问，熟练地把他们领到酒馆最里面、靠墙的一个角落，给每人倒满一大杯啤酒后，便迅速离开，仿佛生怕听见不该听的话。
酒刚入口，苦味和麦香便在喉咙里炸开。
“终于回来了，”一个副官重重放下酒杯，长出了一口气，“还是这里的酒够劲。”
“可不是。”另一个人低着头，一边数着桌上的钱币，一边笑着说道，“这次报酬还算不少，加上雷恩大人给的补贴，足足三百第纳尔。”
“下次给我再多我也不想去了。”有人撇了撇嘴，“我闻够了阿塞莱人身上那股羊粪味，他们是不是从来不洗澡？”
“哈哈，那你可别这么说。”另一人压低声音，露出暧昧的笑容，“阿塞莱的女人还是有味道的。”
“你们见过那个阿塞莱的公主没？”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那腰肢细的，屁股又翘，捏起来手感一定不错。”
“谁？玛尔瓦吗？”
“要叫玛尔瓦公主，你个乡巴佬。”
“我管她公主不公主。”那人灌了一口酒，笑得更放肆了，“在床上，我要她叫老子国王。”
几个人顿时笑作一团，酒杯在桌上碰撞，发出闷响。
凯恩没有接话。
他安静地端着酒杯，坐在阴影里，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酒馆那扇狭小的窗户上。
窗外是下城区的街道，行人零零散散，火把的光在石墙上摇晃，显得破碎而不稳定。
他忽然意识到少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