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从城内传来。
随着几声钟声响起，门外响起敲门声，很轻，像是怕惊扰到莱娅。
伊莲娜把门推开一条缝，只站在门边。
她今天也换了衣服，只穿着贴身的皮甲，肩上披着一件紫色的丁香花披肩
两条粗辫子被缠得紧紧的，从后颈垂下，又在肩胛处交汇。
虽然多日的忙碌已经让她精疲力竭，但是眼神里的喜悦却不曾减退。
她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背影，温柔地开口：
“大人，时间到了。我们该下去了。”
莱娅没有回应。
伊莲娜没有催促，只在门边等着，像这些年一样——耐心、沉默、不动声色。
莱娅缓缓离开栏杆，走到屋内的桌旁。
桌上摆着一只已经倒满酒的酒杯，外侧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她拿起来，仰头喝完。
酒液很冷，带着果酸的锐利，从喉咙一路落下去，像把胸腔里的某种热意强行压住。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时，看向伊莲娜。
“走吧。”
门外的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待着她们。
萨日娜背靠在墙，一身利落的库塞特皮甲，单手扶着弯刀的刀柄。
格林纳德的胡子被打理过，几缕长长的胡子被变成辫子，他穿着绿色的礼服，明显是特意定制的，才能包的住他圆滚的肚皮。
赞亚穿着鹅黄色礼服坐在走廊的围栏上，一条腿搭在围栏上，一条腿悬在空中，正在逗弄着一边的狸花猫。
穆伦和其他几位雇佣军的老人们站在更后面，当伊莲娜和莱娅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她们。
随后，他们依次站起身向她行礼。
莱娅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期望，带着托付。
她努力让嘴角抬起一点。
她与他们一一对视，目光交汇的瞬间，所有的人都笑了。
众人侧身为莱娅让开道路，她提起裙摆，迈出第一步。
布料比她记忆中更柔软，也更沉，裙摆擦过地面时带着细微的摩擦声。
她突然想到：这或许是她离开家之后，第二次穿裙子，上一次好像是......
这个念头像一枚钉子，被轻轻敲进她的脑子里。
她没有让它继续扩散，努力平复心情，跟着伊莲娜向楼梯走去。
下到底层，他们沿着内厅与议事厅之间的连廊前行。
连廊的窗户很高，琉璃窗把阳光切成细碎的颜色，落在石地与柱身上，像一层薄薄的、令人微微眩目的光辉。
光落在莱娅的肩上，披肩的金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
雷恩和艾琳已经在门口等候。
雷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衣料厚实，剪裁简洁，胸口用金丝压出繁复的纹样，白狼的家徽嵌在左侧胸前。
艾琳穿着节日的礼服，一件淡粉色长裙，蓬松的裙摆垂到地面，她的手指紧紧交叉在一起，正趴在雷恩耳边说着什么。
看到几人走来，两人同时向莱娅行礼。
雷恩向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她，
“这身衣服很适合你。”他微笑着说，“你看起来状态很好。”
莱娅抬眼看他。
琉璃窗的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像给那金色添了一层温暖。
她突然觉得一切好像都安静了，心里的波澜也平静了许多。
“你也是。”
他们并肩向大门走去。
走到门前，雷恩停住脚步，侧身让出路来。
他看向她，压低声音轻轻的问道，
“你准备好了吗？”
莱娅没有说话。
她看了看雷恩，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伊莲娜、萨日娜、赞亚、格林纳德、穆伦，那些一路跟随到今天的人。
有人对她点头，有人对她微笑，有人给她比着加油的动作。
莱娅也轻轻笑了，点了点头。
她吸了一口气，转头直视前方。
按照宫廷礼仪官的教导，她挺直胸背，收腹，抬头。
脸上的笑意被她收起，换上了严肃、冷淡、属于统治者的神情。
“我准备好了。”她说。
雷恩点头。
他抬手示意门口两侧的士兵。
士兵们立正，手掌落在门扇的铁扣上。
沉重的木门开始向内缓慢移动。
厚实的橡木在推力下发出迟滞的声响，门板彼此摩擦，像是在抗拒这一次开启。
门轴发出低沉而漫长的呻吟声，金属在石槽中缓缓转动，那声音在空旷的厅内被拉得很长，一下下敲在拱顶与石壁上。
每向内移动一寸，铁扣与铆钉都会发出短促而沉闷的撞击声，像锁链被一节一节拖过地面。
尘埃从门框与拱梁的缝隙中抖落，在火光中缓慢飘散。
冷风顺着门缝灌入。
外面的光线被切割成一道狭长的亮色，逐渐铺进大厅的石地，照亮地面上磨损的纹路与旧日留下的痕迹。
当门终于被完全推开时，士兵们稳住站姿，举起武器指向天空。
随着大门完全敞开，厅堂里像被某种无形的手按住，所有交谈声同时停下。
所有人回头看向这里。
无数目光落在门口，落在莱娅身上，像潮水在岸边凝住。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王座前。
莱娅沿着红毯缓步前行。
她能感觉到裙摆在腿侧摩擦，她能感觉到发髻间宝石的沉重，能感觉到所有的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她。
伊莲娜和三名女侍卫跟在她身后。
莱娅慢慢的经过人群。
贵族、骑士、使节、家眷，站在红毯两侧。
随着她的步伐经过，每个人都低下了头，向她表示敬意。
王座在厅堂尽头。
它的位置比平日略微抬高，两侧各站着一列士兵。
银色的盔甲在光线下映出冷淡的反光，长枪竖立在身前，枪尾稳稳抵在石地上。
莱娅踏上台阶，面无表情地坐到了王座上。
裙摆铺开，像一片深色的水面。
她抬起头，俯视阶下的人群。
这一刻，她把自己放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上。
主教在得到指示后，从侧面走出。
他身披祭袍，袍角拖过石地，他站在台阶下，抬起手，厅内最后一点窃语彻底消失。
“你是否发誓，作为神的祝福之人，
守护这片土地与其人民，
依法而治，不偏不倚，
捍卫信仰，惩戒不义，
并以王冠之名承担这一切的代价”
他缓缓说道。
“我愿意。”莱娅回答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两侧的贵族与骑士。
“现在我宣布，
瓦尔科家族的莱娅，
加冕为莱娅·瓦尔科一世，
卡迪亚王国的统治者和保护者。”
主教转向莱娅，接过侍从捧出的王冠。
王冠由黄金和宝石铸成，质地厚重，表面抛光细致，在烛火下泛着柔和而稳定的光泽。
外沿以一圈浮雕纹样装饰，丁香花的花瓣层层相叠，线条连贯而规整。
纹样之间嵌着细小的深色宝石，切割简洁，多为圆形或椭圆形，被牢牢镶入金属之中，只在转动时映出短暂的暗光。
王冠的正面，也就是额头的位置被工匠在黄金的主体上雕刻成一朵丁香花，花瓣用紫色宝石镶嵌而成，花蕊的部分是一颗巨大的红宝石。
王冠内侧衬着一层暗色软垫，材质细密，贴合金属内壁，边缘以金线收口。
衬垫裁剪得十分精准，没有多余褶皱，使王冠佩戴时稳固而贴服。
主教抬起王冠，缓缓放到莱娅头上。
金属落下的瞬间，轻微的重量压住她的发丝，套在了她的头上。
“女王万岁。”
主教弯下腰，向莱娅行礼。
“女王万岁。”
随后，第一排的人单膝跪下。
动作几乎同时发生。
第二排、第三排……人们一排排跪下去，向后延伸，像潮水从台阶开始回撤，蔓延到厅堂深处，蔓延到门外的连廊，蔓延到城堡的外庭。
这股动作继续向外传递。
它穿过城堡的大门，涌向外面的广场。
护卫们跪下，侍从们跪下，挤在城堡外的人群像被同一阵风压倒，动作从前到后连成一片。
更远处，街道上的百姓也开始跪下，随后才有人站起来，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
欢呼像火一样点燃城市。
它沿着街巷传开，越过屋檐，撞上城墙，再被反弹回来。
钟声再次响起，
花瓣被一把一把地抛向空中。
红的、白的、淡紫色的，在阳光下翻卷、散开，又缓缓落下，洒在石阶、披风与盔甲上。
有人伸手去接，有人仰起头，任由花瓣落在肩头与发间。
僧侣们依次打开木笼。
笼门掀起的一瞬间，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白色的鸽子冲出笼中，先是短暂地在空中盘旋，随后被光线牵引，成群飞向高处。
鸟群在天空中汇聚，又迅速散开，白色的羽翼在阳光里旋成一团明亮的旋涡。
羽毛掠过塔楼与旗帜的上方，掠过钟楼的阴影。
音乐声从人群后方响起。
人们开始相互拥抱，拍打彼此的肩膀，有人高声呼喊名字，有人举起酒杯，将酒液泼向空中。
欢呼声、钟声、乐声混在一起，沿着街道涌动，向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新的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