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纳河的水声在正午时分显得更加刺耳。
暴雨过后的河面仍未完全平息,浑浊的水流卷着断木、碎石和不知从哪里冲下来的残骸,在河道中央翻滚、撞击,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阳光落在水面上,被撕扯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又迅速被暗色的浪影吞没。
河对岸,瓦兰迪亚人的阵列正在展开。
最先出现的是由瓦兰迪亚军士组成的先锋。
一排排灰色与暗红相间的盾牌在林线边缘显露出来,随后是长矛、短斧、铁盔与密集的人影。
他们没有急着过河,而是在远处停下,调整队形,等待命令。
等到弓箭手与弩手推进到前列,沉重的弩机在肩上抬起,弓弦被缓缓拉开。
艾尔德站在南岸的土坝上,眯起眼睛。
河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吹上来,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未干的薄汗。
他能清楚地看见对岸士兵在水边试探的动作,看见他们试探着往河里扔石头,测量水深与流速。
“让弓箭手准备。”
他低声说道。
命令顺着人群向后传去。
大部分弓箭手和弩手已经在山丘上就位,盾牌被插在地上,形成一道临时的掩体。
箭矢被整齐地插在脚边的泥地里,箭羽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更多的弹药则被堆放在身旁,侍从们正将弹药从马车上源源不断地抬下。
对岸的号角声响起。
低沉、短促,清晰。
瓦兰迪亚的步兵开始渡河。
他们并没有发动集体冲锋,而是以盾阵缓慢推进。
盾牌立在胸前,长矛从缝隙中探出,脚步谨慎而迟缓。
河水没过膝盖,很快便淹到大腿,水流拉扯着他们的身体,让阵型变得不稳。
就在第一排士兵踏入河心的那一刻——
“放。”
艾尔德下达了命令,身后的传令兵随即吹响了号角。
听到命令,霍克指挥着弩手们发动了攻击。
弓弦同时震响。
箭雨从山丘和土坝上方倾泻而下,带着破空的尖啸,直扑河面。
第一批中箭的士兵几乎没有发出惨叫,箭矢钉进喉咙、面罩缝隙和未被盾牌覆盖的肩颈,身体被水流一推,立刻失去平衡,翻倒在河中。
湍急的河水没有给他们挣扎的机会。
盾牌脱手,长矛被卷走,人影在浑水中翻滚、沉没,只留下几串迅速破裂的气泡。
瓦兰迪亚的弓弩开始反击。
弩箭贴着水面飞来,钉进土坝,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有士兵中箭倒下,被同伴拖到掩体后,血水很快在泥地上晕开。
河中的推进仍在继续。
少数士兵顶着箭雨强行渡过中段,踏上南岸的浅滩。
他们试图抬盾、寻找掩体,却发现面前只有一道陡起的土坝,裸露在箭矢与投枪的视野之中。
“别让他们上来!”
艾尔德拔高了声音。
弓箭手迅速压低角度,箭矢几乎是贴着土坡射出。
没有盾牌遮挡的瓦兰迪亚士兵接连中箭,有人被射穿大腿,摔倒在泥水里,有人刚抬头便被一箭贯穿面罩。
几分钟后,河水中只剩下漂浮的尸体和断裂的木盾。
第一波进攻,被硬生生按死在河里。
短暂的寂静笼罩了河岸。
只有水声、喘息声,以及偶尔从对岸传来的号令。
瓦兰迪亚人在调整他们的战术。
艾尔德让人把伤员拉到后面,并让仆从兵们快点向前线补充弹药。
果然,没过多久,对岸的阵线再次出现变化。
轻骑兵被调到了前列。
他们卸下了部分护甲,马匹被牵到水边,骑射手在后方展开。
几名军官打着手势,不断示意方向,然后分成几队开始向杜纳河前进。
“准备迎接第二波。”
艾尔德的声音再次传开。
骑兵没有结阵,而是分成数股,迅速下水。
马蹄踏进河水的瞬间,水花炸起,湿冷的水流拍打着马腹,让速度明显减慢。
箭矢再次飞起。
几匹战马中箭倒下,骑手被甩进水中,随即被后续的马匹踩踏、淹没。
但更多的骑兵趁着空隙冲到了南岸。
他们试图提速,却发现脚下的地形无法让战马发起冲锋。
断桥附近的浅滩被重新塑形,泥土被堆高,形成一道不规则的斜坡。
马匹刚刚加速,前蹄便踏进了隐藏在泥土下的暗刺。
尖锐的断裂声接连响起。
马匹发出凄厉的嘶鸣,前冲的势头被瞬间打断,庞大的身躯向前翻倒。
骑手被抛飞,重重砸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便被无数的箭矢覆盖。
土坝上方的长矛手也同时前压。
他们没有犹豫,刺向还在河滩上来回滚动的战马和士兵。
第二波进攻也宣告失败。
瓦兰迪亚人终于停止了进攻。
他们的阵线开始后撤,并在远离河边的平原上重新集结。
太阳开始西斜。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湿泥和被踩碎的箭羽味道。
南境士兵靠在盾牌和掩体后喘息,有人坐在地上包扎伤口,有人咬着黑面包在一旁发呆。
艾尔德站在山丘上,望着对岸火把连成一片的地方,呼吸沉重。
夜色渐渐压了下来,河面不再反射天光,只剩下火焰在水面上断断续续地摇晃。
那些火把像是被人随意洒落在黑暗里的余烬,一点一点铺展开来,连成一道模糊而漫长的光带。
光影在湿润的空气中轻微晃动,映出河水翻滚的轮廓,也映出对岸正在集结的身影。
他知道,真正的进攻还没来。
傍晚时分,天空忽然亮了。
第一枚火球划破空气,拖着长长的火尾,从河对岸升起。
南岸的士兵几乎同时抬头。
火球落下。
砸进土坝。
巨大的冲击掀起泥土,火焰在湿土中炸开,士兵们的惨叫声不绝于耳,黑烟与火星同时腾起。
“快点找掩体!”
艾尔德几乎是吼出来的。
更多的火球升空。
火光映亮了整个河岸,映亮了惊恐抬头的面孔,也映亮了对岸开始再次推进的阵列。
瓦兰迪亚的步兵趁着远程火力掩护重新渡河。
同时,断桥方向亮起密集的火把。
一支专门的工兵部队正在推进。
他们在盾阵的保护下,将原木和木板拖到断桥残骸旁,开始修复。
铁钉被敲进湿木,锤击声在火焰与水声中显得异常刺耳。
箭矢射向断桥,却被盾牌挡下。
河滩上,越来越多的士兵已经走出了河水的束缚,水流从他们的铠甲缝隙涓涓流出,又被铁靴踏碎,溅起一片片混着血色的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