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天色将亮未亮，雨终于小了下来，只剩下低沉稀疏的水声。
艾尔德站在杜纳河畔的土坡上，披风湿透，贴在背上。
他低头看着河岸下方。
瓦兰迪亚人正在溃逃。
他们拼命卸下身上的铠甲，把盾牌、头盔丢进泥里，只为跑得比别人更快。
唯一的木桥被挤得吱呀作响，有人失足，被人流直接推下桥面，跌进湍急的河水中，很快就被卷走。
没挤上桥的人抱着木头、盾牌，试图横渡河面，水流一次次把他们拍回岸边。
霍克走到艾尔德身旁。
“下一步怎么办，大人？”
艾尔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桥，看着人影一批一批消失在对岸的森林里，直到河面渐渐空下来。
“等他们全都过河。”
他掉转马头。
“拆掉木桥。”
霍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拆桥？”
“是。”
艾尔德转过身，看向他，
“你和休伦留在这里，尽可能沿着河边多修工事。”
“我立刻赶回加伦，”他顿了顿，
“寻找援军。”
加伦城内。
城内的雨声已经停了。
厚重的城墙隔绝了风声，只剩下石缝间渗落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阶梯上。
火把沿着城楼点起，却驱不散这股潮湿的冷意。
“你的偷袭很出色，艾尔德。”
凯恩的声音在石阶间回荡。
艾尔德坐在台阶上，卸下头盔，额前的湿发贴在鬓角。
医官跪在他身旁，小心地为他包扎盔甲下方的伤口。
长时间浸在雨水里，伤口早已失去了血色。
皮肉被泡得发白，边缘肿胀外翻，像被水撑开的旧布，纹理模糊不清。
他疲惫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劈砍和格挡留下的痕迹在指节间横陈，掌心和手指的裂口在湿润的空气中张着，边缘柔软而迟钝。
没有疼痛，甚至没有刺感。
“但是——”
凯恩停了一瞬，走近几步，蹲下身来，看着艾尔德的脸。
“我不能冒险把军队全部布置到河边。”
医官的动作微微一滞，但还是继续自己的动作。
“城内，只有不到一百名还能野战的士兵。”
凯恩的语气没有起伏，十分平静的陈述着事实。
“剩下的，全是伤兵。让他们守住城墙，已经是强弩之末。”
“放弃加伦，去和敌人的援军打野战，是自取灭亡。”
艾尔德握住双手，疲惫和刺痛的感觉开始回归他的身体。
他慢慢抬起头。
“他们已经退却到杜纳河北岸。就算重整旗鼓，也至少需要数天。”
他抬手，指向城外的方向。
“这段时间，只要我们守住断桥和周围的浅滩，有更大的概率撑到援军抵达。”
“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
“我们先前的所有努力，都会白费。”
“加伦城，也撑不过下一次进攻。”
“守城，”
艾尔德声音提高，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才是自掘坟墓。”
医官下意识地伸手想按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艾尔德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凯恩。
披风还在滴水，血腥气与湿冷混在一起。
“如果放弃杜纳河防线。”
他说，“不用三天，他们便能拿下加伦城。”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了下来。
凯恩的眉头微微收紧，也站起身来。
“如果你是指挥官，”
他说，语气带上了一丝压抑的不悦，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现在——”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是负责的人。”
“我要对城里的士兵和居民负责。”
他没有再看艾尔德，而是转身踏上楼梯。
铁靴敲击石阶的声音，在空旷的城楼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要什么补给和物资，可以随便拿。”
“但是支援，我只能派给你三十个步兵。”
艾尔德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低了下来：
“谢谢你，二哥。”
凯恩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如果你守不住，”
他说，“不要逞强。”
“立刻撤回城里。”
话音落下，他继续向上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随行的护卫低头行礼，紧随其后。
城楼重新安静下来。
艾尔德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石阶，喉咙滚动，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一旁等候命令的步兵将领。
“让所有人都带上尽可能多的弓箭和弩箭。”
“另外，每个人，都背上一面盾牌。”
他顿了顿。
“半个小时后，城门集合。”
将领立刻挺直身子。
“是！”
脚步声远去，城楼再次归于寂静。
艾尔德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
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缝隙，稀薄的阳光零零散散地落在城墙上，又很快被阴影吞没。
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萨哥特主城内。
女人痛苦的呻吟与压抑不住的喊叫声穿透了城堡厚重的石墙，在走廊与拱顶间反复回荡。
领主卧室外，侍女和医官的身影行色匆匆，在门口来回穿梭。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端着热水快步而行，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艾莎和艾琳站在一旁，几次探头向门内张望，却始终被挡在门外。
“科林姐要生产了，”艾琳低声说道，声音压得很紧，“我哥怎么还不回来。”
“消息半个月前就派人送去了，”艾莎回答。
她挥手屏退了正准备上楼汇报的侍从，语气刻意放缓，“按理说……他们应该早就到了。”
艾琳看着楼下花园里躁动不安的将领和领主们，又低声道：
“楼下的人还在等科林姐的命令。我们……怎么和他们说？”
“现在只能等她生产完。”
艾莎没有回头，“不管战况多紧，现在她更重要。”
短暂的沉默。
“塔利维尔堡方向已经派去了三百多人的援军，”艾莎继续说道，“加上城内的守军，应该还能支撑几周。”
她皱紧了眉头。
“加伦那边很危险。”
她语气充满不安，“只有两百多人的援军，本来就只是为了救出城内的守军。”
“如果敌人加快行军速度，加伦可能根本等不到援兵的到来。”
“而且阿塞莱方向的援军迟迟没有消息……”
她吸了一口气，
“我看，我们可能要放弃加伦了。”
“收缩兵力，退守杰屈朗。”
艾琳暗暗叹气，下意识地再次透过门缝向里看去。
房间内人影交错，低声的对话、急促的脚步声，与科林痛苦的呼喊声纠缠在一起。
“那……要等科林姐的命令吗？”
“等不了了。”
“战况紧急。”
艾莎低声道，“先和领主们商量吧。”
“好。”
艾琳点头，招手唤来侍从，正要交代事情。
楼下忽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