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下眼,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
声音低哑。
“干得不错。”
雷恩看着酋长一夜不知苍老了多少的面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根据俘虏的供述,这次袭击是原王室残军、部分内地贵族,还有……沙漠匪徒联手策划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停顿了一下。
“好……”
苏勒曼应了一声,语调平直。
雷恩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据玛尔瓦小姐确认,纳西尔……是死于沙匪头领,拉希德家族的法里德之手。”
这个名字刚落下,大厅里像是瞬间下降了温度。
苏勒曼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并不愤怒。
“在您返回拉齐赫之前,”雷恩继续道,
“我认为最好先处理这些参与叛乱的贵族,稳定城内民心,并派遣值得信任的人手守卫此地。”
苏勒曼点了点头。
“来人。”
侍卫长立刻上前几步,单膝跪地。
“酋长。”
“抓捕所有的内地贵族。”苏勒曼的声音冷静而明确,“记住,是所有人。”
“反抗者,直接处死。”
“是,酋长。”
“另外,”他停顿了一下,“派兵前往拉希德家族的驻地。除了法里德,其余人就地处决。”
大厅里苏勒曼的声音十分平静。
“我只要法里德。”
他说。
“活着跪在我面前。”
侍卫长应声,起身离去。
雷恩皱了皱眉,还是开口道:“酋长,清剿匪患与叛乱势力确实必要,但其余未参与叛乱的贵族是否应当暂以礼相待?”
“阿塞莱刚结束内战,过于激烈的手段,可能会引发新的冲突。”
苏勒曼看向他。
那目光冷得令人颤抖。
“新的冲突?”
他缓缓说道,
“那正好给了我一个杀了他们的理由。”
雷恩还想说什么。
“够了。”苏勒曼打断了他,
“雷恩大人,我感谢你在内战以及此次清剿中的帮助。”
“至于之后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雷恩沉默了几息,最终点头。
“明白了,酋长。”
大厅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城堡上层。
那间原本被布置成婚房的房间,此刻显得空旷而凌乱。
墙壁被烟熏得发黑,空气中仍残留着焦味。
破碎的家具被简单挪到一旁,倒塌的圆桌仍倒在原地
阳台的门敞开着。
莱娅坐在阳台的石栏旁,身上还穿着那套婚礼当天的礼服。
暗金色的布料上沾着洗不掉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手里攥着那条染血的手链。
伊莲娜与萨日娜坐在不远处,没有说话。
伊莲娜起身,把一件外衣披在莱娅肩上,又站到她身侧,扶住她的肩。
朝阳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他们已经查清楚了。”伊莲娜低声说,
“是不服从苏勒曼酋长的贵族,与沙匪勾结而成的叛军。”
“雷恩已经派人去处理了。”
莱娅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纳西尔救了很多人。”伊莲娜继续道,
“如果不是他,我们不可能这么快赶到。”
莱娅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他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许久,
“我只是……”莱娅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我值不值得。”
她攥紧了手里的手链。
“他们总是这样。”
“出现,然后消失。”
“我早就不敢轻易去爱一个人。”
“得到,再失去,真的很痛。”
她低下头。
“如果我早点说清楚……他是不是就不会再爱我了。”
伊莲娜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会的。”
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萨日娜走到她们身旁,目光投向远方逐渐明亮的天际。
“他会的。”
她撑在雕花的大理石栏杆上,声音温和。
“往而不可得,失而不复返。”
“这就是我们的人生。”
“你和我们每个人相见,这都是缘分,是上天赐予你的礼物。”
“神给了你们相见的机会,这就是缘,你们因为这个机会走到了一起,这就是分。”
她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发出了舒服的声音。
“当然,不是每一段缘分,都会有结果。”
“至于纳西尔,”她看向莱娅,“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会爱你。”
“就像曾经的他们。”
她闭上眼,想起了往日的种种,想起苏拉完河谷的湖水。
“这是他亲口和我说的。”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不一会,敲门声响起。
米洛站在门口,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的。”
他扶着只剩下半扇的门板,旁边是一个木箱。
“门坏了。”
“什么事?”伊莲娜问。
“雷恩大人让我来通知各位。”
“南境传来消息,瓦兰迪亚人的大军开始进攻南境,请各位大人立刻下楼商议。”
萨日娜与伊莲娜对视后点头,她们拍了拍莱娅的肩膀,准备离去。
但米洛的声音阻止了她们的脚步。
“另外,他让我把这些交给莱娅大人。”
他把箱子拖到身前,又从门后取出一把长剑。
那是莱娅的武器。
箱子里,是她的盔甲。
屋内一时无声。
椅子移动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
莱娅站起身,抽了抽鼻子,抹去脸上的泪痕。
她把手链系在左腕,然后走到屋内拔起插在地板中的长戟。
“我们走吧。”
她率先迈出房门,几人跟着他离开了房间。
清晨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照亮了被浓烟和火焰熏得漆黑的房顶和墙壁。
屋子里打斗过的痕迹和血痕还清晰可见。
被莱娅破坏的圆桌再次被摆好,缺失的桌脚用凳子代替,支撑了桌子的平衡。
桌上,纳西尔家族象征婚约誓言的头冠与项链静静放着,在晨光中闪烁。
南境加伦城外。
艾尔德登上山坡时,天色已临近傍晚。
厚重的云层像是被人从天穹深处拖拽下来,沉沉地覆在南境上空。
远处的加伦城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轮廓模糊,仿佛被云层压得摇摇欲坠。
他勒住战马,翻身下马,站在坡顶上仔细观察。
加伦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城墙多处塌陷,缺口被临时用木梁和碎石堵住,像是勉强缝合的伤口。
城内几处仍在冒烟,黑色的烟柱在湿冷的空气里缓慢上升,又被低压的云层压回地面,久久不散。
城外同样一片狼藉。
折断的攻城塔横倒在荒地上,烧焦的掩体还在冒着暗红的火星。
许多尸体来不及清理,被草草拖到壕沟旁,用泥土掩住一半,另一半仍暴露在空气里。
血水被湿气浸开,沿着地势流淌,渗进土地深处。
万幸的是——
城墙最高处,莱娅的旗帜仍在风中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