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暗河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天。
战场上拆下来的破布、长枪的枪杆,被用皮带和缰绳绑在一起,勉强做成了两副担架。
一副上躺着格林纳德,另一副上是萨米拉。
雷恩和萨利姆抬着格林纳德走在前面。两人的肩膀被粗糙的皮带磨出血痕,每走一步,都有新的血液渗出。
萨日娜和玛尔瓦抬着萨米拉,肩膀被压得发抖,咬牙硬撑着。
他们身上挂满了水囊——从泉水处灌满的十几个皮囊,被尽可能均匀地分在每个人的身上。
水囊拍打着大腿和腰侧,发出咚咚的响声。
几天后他们终于走到了地图上标记着的商路。
所谓“商路”,在这里不过是一条比周围稍硬一点的沙带,偶尔能在沙层下面摸到一些碎石和踩实的痕迹。
但这片地方远离主要的通商路线,风把旧日的车辙和驼蹄统统抹平了。
他们甚至见不着一只蜥蜴、一只秃鹫。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以及无穷无尽的绵延沙丘。
又沿着商路走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失去了衡量的价值。
白日,太阳像把火把钉在头顶,抬头看一眼,眼前就会浮出大片的黑斑;夜里,星空铺满了整个天穹,但冷得让人心颤。
时间在高温和寒冷之间拉长又压缩,走到后来,他们已经分不清今天是第几天。
脚印一串又一串被风吹散,活下来的人虚弱的也已经站立不稳。
剩余的水囊,已经只剩下半数还鼓着。
格林纳德在担架上昏睡,偶尔哼出一两声不成词的梦话。
萨米拉的脸依旧惨白,虽然已经能自己喝水,但是还是虚弱的走不了路。
谁都不再说话了,连呼吸都太耗费力气。
直到一个的寻常的午后,沙海的尽头忽然多出了一点和以往不太一样的阴影。
起初没人注意。
“看——”萨利姆的声音突然撕开了死水一样的沉默,他沙哑的嗓子一下亮了半个调,
“看那边!远处——有人!”
众人本来麻木的表情像被人从沉睡中刚刚叫醒,先是愣住,随即眼里一点点有了亮光。
雷恩先放下担架,把格林纳德放到沙里。
他眯起眼睛,用手掌挡着阳光,顺着萨利姆指的方向看。
在连绵起伏的沙脊线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沙尘,而是一串高低错落的影子,像是缓慢行进的骑队。
“是人!”
萨日娜哑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
“真的是人!”
他们顾不得再节省力气,一起把担架放下,确认好格林纳德和萨米拉躺得稳当。
接着,剩下的几人几乎同时伸手,把身上的披风、外袍解下来,高高举起,拼命在空中挥舞。
破旧的布料在烈日下软软拍打,但是他们仍不肯停下。
远处的阴影像是发现了他们,很快,队形开始向这边缓缓偏移。
“他们看见我们了!”
萨日娜的声音颤抖起来。
“他们看见我们了……”
玛尔瓦重复着萨日娜的话,整个人终于撑不住,扑到萨日娜怀里,放声大哭。
两人抱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被风很快吹干,又继续涌出来。
雷恩和萨利姆则几乎同时一屁股坐在沙里,仰头大笑。
笑声里夹着沙哑的咳嗽和泄出来的恐惧,听上去有点疯,却让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总算卸了下来。
“终于结束了。”
萨利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
“真主在上,我再也不想来一次这样的经历了。”
“没有你帮忙,我们恐怕已经回不去了,朋友。”
雷恩感叹道。
“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啊?”萨利姆看向他,嘴角扯出一点久违的挖苦,
“格林纳德原来可是看不起我啊。”
“不。”雷恩摇头,“我们是生死之交了,是兄弟。”
“兄弟吗?”萨利姆重复了一遍。
他望着远处沙线上越来越清晰的黑影,
“我还没和贵族当过兄弟呢。我的亲兄弟们都是小偷和土匪,他们...”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住了嘴,眉头紧紧皱起,猛地站了起来。
“等等。”萨利姆眯起眼,
“有点不对。”
“怎么了?”雷恩也撑着膝盖站起身。
那队人影已经离他们不过几百米。
沙尘间隐约可见旗杆和矛尖的轮廓,奔跑着的不是驼队,而是一队整齐的骑兵。
太阳照在甲片和头巾上,反射出熟悉的颜色和纹样。
“他们的盔甲,和披风上的颜色。”
萨利姆的声音发紧,
“是阿塞莱的轻骑兵!”
他的话像一桶冷水砸在众人的脑袋上。
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
玛尔瓦和萨日娜对视一眼,哭声猛地止住,眼里的泪痕还在,却换成了惊惧。
几人下意识地去摸武器,只是多日的疲惫已经把他们掏空了。
雷恩看着身边三张被风沙刻满刀痕的脸。
看着他们嘴角的裂口、眼底青黑的阴影,心里暗叹一声。
“看来我们是回不去了,雷恩大人。”
萨利姆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骑兵,苦笑了一下。
“是啊。”
雷恩缓缓点头,目光却渐渐变得平静,
“不过和你们死在一起,也是我的荣幸。”
他突然向萨利姆行了一个骑士礼。
萨利姆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和你战死在一起,也是我的荣幸,雷恩兄弟。”
萨日娜和玛尔瓦也撑着站起身来,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到他们身边。
四个人并肩站成一排,把身后的担架挡在影子里,面对着沙海那端渐渐逼近的身影。
骑兵的身形在沙幕后一点点放大。
他们沿着沙脊滑下来,最前排的长矛斜举着,矛尖在日光下闪了一串冰冷的光。
马蹄踏在半凝固的沙层上,发出闷响,一下一下,踩在几个人的胸口上一样。
四个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雷恩能听见自己掌心皮肤蹭着剑柄的声音,能感觉到背后担架上格林纳德和萨米拉微弱的呼吸。
骑兵越来越近,从最初的一片黑影,变成一面面盾牌、一张张蒙着面巾的脸。
他们甚至已经能看清领头那人的披风边缘绣着金线,马额上的铜饰被擦得锃亮。
雷恩的呼吸越来越重,他极力平息这自己的心跳。
但是他知道,若是这一队骑兵直接压上来,他们最多也就是换来几匹马和几具尸体。
就在他咬紧牙关,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那队骑兵却突然整齐地一收缰绳。
“吁——”
一连串勒马声在同一刻响起,马蹄溅起的沙尘扑到众人面前。
整支队伍停在了离雷恩几人二三十步的地方开始减慢速度
他们排成半月形,把他们围在中央,却迟迟没有动手。
短暂的沉默在两边展开。
为首的骑兵缓缓策马向前,从队列中脱出。他的马步不急不缓,像是在仔细打量面前这四个难民一样的人。
骑兵在离他们十来步的地方停住。
他抬手,慢慢拉下遮住口鼻的面巾,又解开绕在头上的一圈白布。
阳光下,一张熟悉却比记忆里更瘦削、更晒黑的脸露了出来。
风从几人之间吹过,卷起一点沙粒。
沉默中,不知是谁先哑着嗓子开了口。
“……哥?”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