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侍女微微低头,动作整齐而从容。
她们转身走下石阶,面纱随风微微飘动。
随着最后一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深处,阳台上只余下两人和远处的风声。
侍卫们则守在稍远的位置,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平静却锐利,像岩石般沉默。
苏勒曼慢慢伸手,将银杯推到自己面前。
他动作不急不缓,从水壶中倒入清水,清澈的水流沿着杯壁滑下,又在冰桶中夹出两块冰放了进去。
冰块随之落入,碰在杯壁发出“咔哒”的声响,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他将杯子递到纳西尔面前,眼神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分量。
接过杯子,他看向父亲,刚想开口,却被苏勒曼抬手打断。
“来,先喝一口。”
纳西尔接过杯子,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杯壁时,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冰块浮在水面上,轻轻碰撞,像在提醒他这里的片刻清凉是多么珍贵。
他仰头喝下几口,冰冷的水从喉间滑下,带走了连日积压的热与燥。
“说吧。”
这两个字不重,却像压在石上的利刃,干脆而锋利。
阳台上短暂地陷入沉默。帷幔在风中摇曳,沙尘偶尔透过缝隙扑入,落在长桌上的银杯边缘。
远处传来一声孤鹰的嘶鸣,在空旷的沙漠上回荡良久。
纳西尔望着父亲,他看见那双湖水般平静的眼睛,他的心口忽然一紧,许多话涌到嘴边,却又不知从哪一句开始。
他低下头,双手缓缓握紧了膝上的布料。
方才饮下的冰水还留在胸口,带着冷意,却无法压下内心的燥热。
夕阳一点点下沉,光线透过帷幔投在地毯上,拉出斑驳的影子。
父子二人的身影也随之被拉长,交叠在一起,仿佛整个要塞的重量都压在这一方小小的阳台上。
苏勒曼依旧静静注视着他,未催促,只是轻轻将自己手中的杯子放下。
终于,纳西尔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侯森*富勒格丢了,我赶到的时候,库塞特人已经更换了城堡上的旗帜。”
烈风卷起帷幔的一角,吹散了空气中残余的果香。
“希巴勒*祖姆尔堡呢?”
“和拉文尼亚堡一起被南帝国占领了。”
“你的部队损失怎么样?”
“在前锋祖姆尔堡被伏击,但总体损失不大。”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远处传来孤鹰的啼声,在暮色里久久回荡。
纳西尔抬头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他压低声音,
“你该回拉齐赫去。坦姆努堡已经是前线,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苏丹已经决定和谈了,”苏勒曼顿了顿,
他的的目光移向远方的沙丘,
“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我们不能再丢掉这里。明日,你去收拢军队,在和谈前固守坦姆努堡”
他说完,缓缓起,夕阳最后的余光落在他肩上。
“你做得很好,纳西尔。战争结束后,我会向温吉德苏丹为你请功,现在快去休息吧。”
他拍了拍纳西尔的肩膀,转身离开了阳台,侍卫也随之而去。
纳西尔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仰头喝了一大口杯中的葡萄酒,然后狠狠的把杯子摔到了一边。
银杯翻滚,酒液四散,在织毯上渗开一道深红,宛若鲜血。
随后他重重地瘫倒在软垫铺成的沙发中,看着漫天的星河,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深夜
坦姆努堡的石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白日的炙热早已退去,沙漠的夜风裹挟着细沙吹过,带着一丝寒意,拍打在墙角的火盆上,把火焰吹得歪斜。
城堡里大多数士兵已经入眠,只有巡逻的卫兵在走廊上低声换班。
纳西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从外头归来。
他刚巡视完军营,把守备的细节一一安排妥当。
他的心头虽因疲惫而沉重,却仍带着战斗后的紧绷感,直到踏入要塞的廊道,才感受到片刻松弛。
他经过父亲的书房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厚重的木门内透出灯光,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比起平日的静寂,今晚的书房却人声杂沓。
他听见低沉的交谈声,带着急躁与不满。
有人甚至压抑不住地抱怨:“再拖下去,我们什么都守不住了……”
纳西尔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向门口靠近。
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火,他看见影子在墙壁上交错,几道身影时而探身,时而指向桌面,好像在争论地图上的标记。
正当他准备再靠近一步时,父亲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是不会同意这件事情的。”
声音低沉,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又说道:“请各位请回吧。”
随即,木门发出吱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纳西尔下意识地站直身子。
几位衣着华丽却布满风尘的贵族走了出来,他们身披镶边的长袍,头巾和披风上沾着旅途的沙尘,腰间的佩剑因长时间佩戴而斑驳。
他认得其中几位,皆是边境的酋长和家族首领。
他们神情各异,有的眉头紧锁,有的目光闪烁,唯独在看见纳西尔时,脚步微微一顿。
空气里瞬间凝固了一下。
其中一人对着他点了点头,神情淡漠,随后快步走下走廊。
其余人也很快跟上,没有一个人多言。
衣袍扫过石地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纳西尔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头满是疑惑。
他转过身,正想开口询问,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
他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轻轻说了一句,
“回去吧。”
仅此而已。
纳西尔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父亲的眼神平静而冷静,像一堵高墙,将他的问题隔绝在外。
他只能默默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的尽头,火盆燃得不旺,火光在石壁上摇动,像沙漠夜空里忽明忽暗的星子。
他的脚步声在廊道中回荡,逐渐与夜风混为一体。
回到卧室时,他心头的疲惫没有一丝减轻,反而更加沉重。
他解开长袍,赤裸上身走到阳台前。
沙漠的夜风灌入室内,带着冷意扑在他满是伤痕的身体上。
他站在阳台上,双手撑着石栏,眼睛注视着夜色下的沙漠。
城堡外,骑手们悄然离去。
火把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星火般远去,最终消失在沙丘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