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萨哥特2

长途的行军尘土还未落尽,铁蹄声已在萨哥特的平原边缘轰鸣回荡。

队伍缓缓停下,数百骑兵与步兵正在原野上列阵,像一道暗色的铁墙压住大地。

旌旗静默猎动,黑底白狼在晚风中缓缓舒展。

“原地待命。”雷恩勒住缰绳,声音低沉。

主力军阵当即驻足,长矛插在土地里,盾牌立在身前。

他们没有喧哗,只是沉默整列,呼吸间皆带着行军的疲惫与紧张。平原上顿时静下,只剩风卷着灰尘,裹着焦木与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雷恩嘱咐科林带队在此等候消息,在亲吻科林的额头后随即挥手,带着几名亲兵与几位将领继续前进。

他们缓缓攀上山丘

铁蹄碾过干裂的土坡,扬起的尘沙随风扑面,落在盔甲与披风上。

背后,整支军阵安静伫立在原野,仿佛一片黑色的海洋,静候在平原边缘。

登上山丘的刹那,雷恩拉紧缰绳。

火光与烟雾在眼前骤然铺展开来——

萨哥特在燃烧。

众人都皱紧了眉头,雷恩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指节死死扣在缰绳上。

“卡拉多格不讲信用!”萨日娜重重的锤在了自己的腿上。

“不,是瓦兰迪亚人。”赞亚把手放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是瓦兰迪亚的金狮旗。”

箭楼倾塌,火舌攀上残垛,黑烟低低压在天空。

城外的平原上,瓦兰迪亚的金狮旌旗漫山遍野,随风翻涌,像一片炽热的海潮。

战鼓轰鸣,从大地深处震得马蹄都在颤。

“看那里,是莱亚的旗帜!”赞亚的声音带着抑不住的颤音。

众人看向赞亚手指的方向,就在那火与烟之间,一面紫底金色的旗帜仍在摇曳。

丁香花的纹样被烧焦,边角卷起,却还死死钉在城头。

雷恩没有应声,风声在耳边轰鸣,他感到萨日娜在注视着自己,急迫而沉重。

雷恩对视上了萨日娜的目光,又将视线移向赞亚。

赞亚的手死死的拽着轻甲上的皮带,海蓝色的眼睛因激动而闪烁着泪光,等待着雷恩的命令。

他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仰首嘶鸣,喷出的白雾在火光与烟尘中翻卷开来。

命令清晰地传出:

“换上重甲,准备进攻。”

山丘上的风瞬间把他的声音裹向谷地。

寂静片刻后,盔甲的碰撞声、铁器出鞘的脆响接连响起,白狼旗跃向风中,猎猎作响。

火焰在城中残垣间渐渐熄灭,黑烟随风吹向远方。

几小时的血战已过去,瓦兰迪亚的残军在暮色中败退,丢弃下尸体与断旗,如潮水般退向西方的平原。

箭矢折断,斧盾散落,血腥与焦木的气味仍在空气里弥漫。

半年来第一次,萨哥特终于安静了下来。

雷恩带着亲兵走进只剩下半面的城门,踏入这座满是废墟的城市。

靴子踩在焦黑的木板和断裂的石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城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火光映在甲胄残片上,闪烁着暗红的光。

街角有百姓抱着亲人的尸体号哭,也有人呆坐在血迹旁,神情木然。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示意科林和艾琳带着人去帮忙。

雷恩一步步走上城墙。

跟随在他身后的,是萨日娜、赞亚、阿提斯,还有那些雇佣军老兵。

当众人登上城墙时,目光落在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莱亚倚坐在残破的女墙旁,背靠着石垛,呼吸急促,胸膛的起伏带着疲惫。

他反握着那柄缺口斑斑的短刀,刃口染着血,刀尖伫立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战火熔炼过的残像。

伊莲娜坐在他身边,正在为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她抬起头,呆滞的看着众人。

就在这时,萨日娜猛地冲了上去,狠狠抱住伊莲娜。

两个女人在火光与血污中相拥,彼此的身上还滴着血,却紧紧抱在一起。

“你还活着!”萨日娜的声音嘶哑,带着激动。

伊莲娜点头,肩膀在颤抖。

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住萨日娜。

另一侧,赞亚几乎是扑进了格林纳德的怀里。

她浑身是尘土与血迹,却笑得像个孩子:“我就知道你没死!”

格林纳德哈哈大笑,声音粗哑:“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死掉的。”

他一把将她举了起来,但是突然眼前一黑,单膝跪地。

赞亚稳住身形,轻拍他的脑袋:”别逞强了,快去包扎伤口。”

跟在雷恩身边的雇佣军老兵们,也纷纷冲向战场上的幸存者。

他们认出昔日的同袍,亲人,相互拥抱、喊叫、拍打彼此的肩膀。

笑声与哭声交织在一起,带着泪水的释然。

可雷恩没有动。

莱亚也是。

雷恩只是站在莱亚面前,静静低头注视着他。

莱亚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撞。

两人对视着,彼此的眼中都写满了难以言说的重量。

那是无数次并肩作战的记忆,是誓言与背叛的考验,是生死间的牵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下。

周围的人群依旧在拥抱、哭喊、笑闹,可在雷恩和莱亚之间,所有声音都被压去,只剩下彼此的眼神。

那眼神沉重、复杂,却又清澈,仿佛一瞬间就能看透这些年的苦难。

雷恩缓缓伸出手。

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像是触碰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盔甲上的血痕反射着火光,他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与尘土覆盖的面孔。

“你还在为你的梦想战斗。”他低声说。

莱亚愣了片刻,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张包含风霜的脸,仿佛回到了数年前的酒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握住。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将他从废墟中拽了起来。

“你还愿意加入我吗。”莱亚声音嘶哑。

“我只希望来的不是太晚。”

这一刻,周围的喧嚣骤然静止。

人们纷纷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在他们二人身上。

萨日娜、伊莲娜、赞亚、格林纳德,还有无数幸存的士兵与百姓,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风再次掠过,吹动披风与破旗。

莱亚轻轻的笑了,然后笑出了声音。

然后,赞亚猛地高举手臂,激动地喊了出来:“雷恩!莱亚!”

这一声呼喊像火种一样,点燃了人群。

“雷恩!莱亚!”

“雷恩!莱亚!”

欢呼声从城墙上爆发开来,席卷过每一道断裂的石垛。

幸存的士兵举起断剑与破盾,高声呼喊,哭喊的百姓也跟着大声喊出名字,泪水与笑容交织。

声音从城墙涌下,传到街巷。

城中劫后余生的百姓纷纷走出屋舍,举起火把与双手,随着浪潮般的呼喊齐声高喊。破碎的屋顶回荡着同一个名字,街头巷尾的人群汇成洪流,呼声震动了整座城市。

“雷恩!莱亚!”

“雷恩!莱亚!”

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映在残破的旗帜上。

那一刻,不再有国家的区分,不再有身份的不同,所有的人都会为那个理想而战斗。

雷恩与莱亚相视站立,目光交汇,背后的废墟逐渐模糊。

在火光与人群的浪潮中,他们的身影被衬托得无比清晰。

......

城堡的内厅仍然弥漫着血与烟的气息。

厚重的石墙在攻城时被投石与火油炸裂,一侧的墙壁上甚至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阳光顺着裂口斜斜洒入,将空气中未散尽的灰尘与血雾映照得宛如金色的薄烟。

光线落在中央那张长桌上,桌面早已断裂成几段,裂缝间插着碎木与残铁,像一条条尚未愈合的伤口。

萨日娜站在稍远处,她的护甲带血,脸上还沾着灰,却没有片刻停歇,她正指挥几名书记官计算着战损。

阿提斯则在门口处,手握一卷残破的地图,正与军官们讨论如何分配幸存的守军。

会议室内挤满了人。

受伤的军官、满脸尘土的骑士、从民兵中临时拔擢出来的代表,纷纷站在破损的长桌前。

他们一一汇报着各自负责的任务,向莱亚等人做着简报。

“外城还有二百余人能坚守,但箭矢几乎耗尽。”

“粮仓被烧毁,算上雷恩大人带来的粮草,只剩三日的储备。”

“药品和手术需要的急救品都已告罄。”

.......

每一条汇报都像在石壁上刻痕,把这场胜利后的虚弱赤裸摆在所有人眼前。

莱亚坐在长桌的另一侧,背后就是那道炸裂的缺口。

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身躯一半笼在亮光,一半隐在阴影中。

他正看着手里的文书,手臂上仍缠着布条,鲜血仍在沿着缝隙渗出。

众人很快把话题转向周边的形式。

一名满脸伤痕的骑士沉声道,

“瓦兰迪亚这次大败,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经营这片土地数十年,不可能拱手让出。”

“巴坦尼亚大军正在南境集结,他们不甘心放弃这片土地。”

“帝国更不会坐视。”

“他们不会允许一块异端的土地独立存在,更不会容忍雇佣军与旧敌的结合。”

“还有阿塞莱人。”一名军官低声补充,

“他们的骑兵已经在边境活动。倘若我们虚弱,他们一定会趁机夺取领土。”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沉重到极点。

每一名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场胜利只是喘息,未来的战争才是真正的风暴。

光线顺着缺口落在破裂的桌面上,映得每一张面孔都带着灰白与肃穆。

莱亚停下浏览手里文书的动作,环顾四周,声音冷硬,

“我们没有退路。无论敌人从哪一方来,我们都要守住这里。”

“萨哥特不只是结束,它是一个开始。”

众人议论纷纷。

话音刚落,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冷风灌入,把桌上的羊皮卷吹得猎猎作响。

一名卫兵急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

“莱亚大人,有一名阿塞莱信使求见。他说……带来了珍贵的礼物给这个新生的国家。”

众人愣住了,目光齐齐转向莱亚。

莱亚皱眉,火光映在他的头盔上微微反光,他的呼吸沉稳而缓慢。

他点了点头:“带他进来。”

片刻后,沉重的木门再次打开。

一个身影走进会议室,他披着长斗篷,步伐稳健。

光线顺着墙上的缺口洒进来,将他的面容掩在阴影里。

他缓缓摘下帽兜。

莱亚的瞳孔骤然收紧,坐直了身体。

他低声喃喃,几乎不敢置信,

“竟然是你……”

来人露出一个熟悉而炽热的笑容,目光扫过满室的残垣与焦痕,最终落在莱亚的身上。

“好久不见,莱亚大人。”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