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沉沉地落下，掩盖了昨夜血战留下的斑斑痕迹。
清晨的荒野笼罩着一片惨淡的灰光，仿佛有某个无情的神祇从苍穹之上，将世间所有颜色悉数抹去，只剩下黑、白与灰的界限。
阿提斯勒紧缰绳，冰冷的空气在鼻腔中如刀锋般刺痛。
他右手稳稳握着他的月牙长戟，锻造精良的白金色长柄上结满了霜，锋锐的戟刃在黎明的微光中闪烁着危险的寒光，像一轮弯月悬挂于他手中，象征着残忍却精准的收割。
他回头扫视一眼身后的年轻骑士，凯恩与埃尔德正默默跟随。
他们的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嘴唇紧闭，神色坚毅却又难掩疲惫。
凯恩腰间悬着弓箭，眼神如鹰般锐利；埃尔德紧握短刀，头发蓬乱地贴在额前，眼中隐隐透出某种压抑已久的焦躁与期盼。
“敌人不远了，”
阿提斯的声音低沉如冬夜的风，
“我们走得越近，他们越不安。”
凯恩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他已经习惯了阿提斯的冷静与精炼，也开始学着用沉默回应沉默。
埃尔德则紧了紧短刀的握柄，急切地往前望去，仿佛目光能穿透厚厚的林木，提前洞察敌人的方位。
山林渐渐茂密，骑兵队伍不得不放缓速度。
阿提斯举起一只手，示意队伍停下，随即低身从马鞍上跳落，长靴踩进厚实的积雪中，发出“咯吱”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蹲下，拨开树枝与积雪，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们在这里歇息过，”
阿提斯压低了声音，
“篝火痕迹还未完全熄灭，应该不超过半个时辰。”
凯恩和埃尔德立刻下马走近观察，果然看到残存的黑灰与半埋在雪中的兽骨。
凯恩抬头环视四周，雪地上的脚印杂乱而凌乱，似乎显得敌人匆忙而惊慌。
“他们走得仓促，差不多有十个人，”凯恩推测道。
“不下于二十，”
阿提斯缓缓起身，目光从树枝上垂落的冰凌移开，
“其中几个受了重伤，有人帮他们拖行。”
埃尔德皱眉，不解地问：“我们为何不乘胜追击，反而在这慢慢搜寻？”
阿提斯回头盯着埃尔德，眼神里有种冷冽而慈悲的意味，
“因为敌人仓促中最危险。他们或许受伤，但也因此会绝望，绝望让人失去恐惧，变得格外凶狠。”
“我们不能急躁。”
埃尔德点头，不再多言，尽管神色中仍透着焦虑。
队伍再度启程，在雪林中小心翼翼地推进。
天空的颜色愈发灰暗，风中传来的寒意与树枝摩擦的低吟声，让整片森林变成了一个忧郁而冰冷的乐章。
阿提斯走在最前面，时而停下来聆听远处的动静，时而仔细观察地面的痕迹，身后的凯恩与埃尔德则谨慎地左右观察，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就在队伍穿过一道狭窄的谷地时，阿提斯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目光如鹰般盯住前方几棵倒伏的树干与碎石间的缝隙，手中的月牙长戟微微抬起，示意身后的骑士们停下。
“有埋伏，”
阿提斯低声警告，“准备好。”
几乎在他话音未落时，前方传来一阵箭矢破空的声音。
“躲开！”
阿提斯迅速闪身侧退，举起长戟将一支迎面而来的箭矢击落。
凯恩和埃尔德迅速避开，箭矢贴着他们的耳边飞过，没入身后的树干。
“他们就在前面！”
凯恩大喊一声，迅速抽出弓箭反击。
他的箭术精准迅猛，箭矢射出如闪电般掠过林间，瞬间将一名从掩体后冒出的匪徒击倒在地。
阿提斯没有停留，猛然跃起，长戟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却致命的弧线，砸向迎面冲来的另一名匪徒。
敌人举刀格挡，戟刃猛然下劈，巨大的力量震开了他的防御，紧接着长戟一旋，锋利的月牙刃直接撕开了对方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雪地。
埃尔德则迅速从侧面展开攻击，匕首如毒蛇般在敌人防守的缝隙中钻入，割开了对方喉咙。
山林间瞬间爆发出激烈而短暂的冲突声，匪徒们显然没有料到他们的埋伏被提前发现，瞬间陷入了混乱与恐慌。
匪徒们迅速败退，四散而逃。
冷风渐止，暮色如重铅般铺盖在山谷之间。
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战斗已然平息，空气中却依旧弥漫着铁锈与烧焦的味道。
阿提斯将月牙长戟从一名倒伏匪徒的胸口缓缓拔出，鲜血与碎雪交织，顺着戟刃滴落于地，浓稠而黯淡。
“检查尸体，确认人数。”
阿提斯沉稳地下达了命令。
凯恩与埃尔德立刻散开，士兵们随即默默地行动起来。
他们小心地检查着每一具尸体，确认他们是否真正死去，抑或仅是假死以伺机反扑。
匪徒们大多已在逃窜之中，但留下来的几具尸体足以讲述这场遭遇战的惨烈程度。
阿提斯独自站在林间，长戟尖端缓缓划过地面的积雪，似乎在书写着什么无言的墓志。
他的目光落在倒伏在树干旁的一名年轻匪徒身上，那张脸年轻得甚至显得稚嫩，眼中却依旧透着一种绝望与倔强。
他蹲下，轻轻合上了死者微微张开的双眼。
凯恩低声走近，“人数对不上，跑掉了三个。”
阿提斯沉默地站起身，
“他们撑不了多久，这样的天气与伤势，会为我们完成后续的工作。”
凯恩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继续监督士兵们的清理工作。
他的步伐缓慢而沉重，每一步踩下去，都仿佛踏在那些倒下去的人命之上。
士兵们逐渐将尸体搬运到一处空旷之地，堆成一座矮小的尸堆。
他们在尸堆四周插上匪徒遗落的兵器与旗帜，作为墓碑与标记。
凯恩用火石打出火花，点燃了尸堆周围的干枝与松针。
火焰逐渐升腾，将血腥味与死亡一并焚烧，化作一道黑色的浓烟，缓缓升向灰暗的天空。
阿提斯默默注视着燃烧的尸堆，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泛着一层阴郁而坚硬的光泽。
他心底明白，这场小规模的冲突不过是未来更大风暴的前奏，但他依然希望这把火能烧掉一些他与凯恩、埃尔德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火焰继续燃烧，阿提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戟，那轮弯月形的刃口在火光中显得尤为清晰。
他曾无数次用这柄武器带来死亡，却每一次都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沉默。
“将军！”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山路上传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一名穿着奥莫尔军服的骑兵策马狂奔而至，马匹的鼻息喷吐着浓重的白雾，四蹄急促地践踏着地面的积雪，扬起阵阵雪尘。
骑兵迅速翻身下马，神色焦急而肃穆，向阿提斯行礼。
“阿提斯将军，奥莫尔紧急军旗已升起！雷恩大人下令，所有外出部队立刻回城集合，不得有误！”
阿提斯眼神骤然一凛，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清楚这个讯息的意义，知道雷恩绝不会轻易使用这面紧急军旗，除非情况已经极为严峻。
“城里出了什么事？”
凯恩迅速走近，低声问道。
骑兵摇了摇头，
“具体原因属下并不清楚，只是奉命传达紧急集合令，越快越好。”
阿提斯不再迟疑，他举起手，迅速下达指令，
“所有人，停止打扫战场，准备立即返回奥莫尔。”
士兵们立刻散开，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
他们拾起武器，骑上战马，迅速列队。
燃烧的尸堆在他们背后渐渐熄灭，烟雾逐渐被寒风驱散，消失在昏暗的天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