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熏木与香草混合的气息，那是巴坦尼亚礼仪中用于掩盖血腥的熏香。
而地砖早已清洗过多遍，仍隐约能见到斑驳的焦痕与铁锈色的渍迹。
雷恩的目光略过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脸，最终落在高阶之上。
听到轮椅轻响，卡拉多格缓缓转过身来。
他穿着深绿镶银边的王袍，外披黑色披风，神情沉静，目光落在雷恩身上时，不含情绪，却也无敌意。
雷恩望着他，深吸一口气，按住扶手站了起来。
米洛连忙上前搀扶，他摆了摆手，倚着拐杖走出几步，停在阶下。
他试图行一个贵族礼，却被卡拉多格抬手拦住。
“不必了，雷恩。”
雷恩稍稍点头：“感谢您的帮助，陛下。”
卡拉多格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痕，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他说着，从高阶走下，脚步声在空厅中回荡，像锤击落在某种旧誓之上。
来到雷恩身前，他从腰间解下一枚戒指，银圈嵌绿玉，形制古雅。
“奥莫尔，我不会占领它。”
卡拉多格平静地说，
“你可以继续作为北帝国的封臣，将其治下。但我有一个私人的请求。”
厅中一片寂静。
雷恩眉微动，低声道，
“我能知道是什么吗？”
卡拉多格转身，看向那幅织锦，语气仿佛翻阅历史般平缓。
“我希望你能娶我的女儿——科林为妻。”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艾琳倒吸一口气，诺尔张大了嘴，凯恩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萨日娜没有动，只是盯着雷恩的背影，神情古井无波，唯独眼角微动。
赞亚原本倚着柱子的姿态轻轻收紧了几分，像一只突然听见异响的猫。
雷恩一时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拐杖，静静地看着卡拉多格的背影。
那阳光，正照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领主卧室里。
“这就是你想要的未来？”艾琳问道
“不是。”
雷恩的声音像壁炉中燃烧木柴的声音，
“但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从来没学过什么是“安稳”，也不曾指望过。
他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从烧毁的村庄，从裂开的剑刃，从命令和叛乱之间活下来的。
现在，他终于能在火边坐下，哪怕只是片刻。
“凯恩同意了。”
他说，“埃尔德也是。他们明白我们不能孤军作战太久。”
艾琳咬着唇。她看着哥哥的脸——那张写满了疲惫、疼痛与决绝的脸。
雷恩却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呢？”
艾琳愣了愣。
“你的意见，我也想听。”他说，“来自艾琳的，妹妹的意见。”
她垂下眼，手指停了片刻。
火光照在她发梢，像落了一层金。
艾琳抬起头看着雷恩，他坐在壁炉前，一只手支在膝上，另一只握着未喝完的酒杯，杯中液体微微晃动，泛出些暗红的光。
他的盔甲已除，只穿着灰色的棉衫与外袍，衣襟皱起，肩膀有些下垂。
看起来甚至有些老了。
艾琳站起身来，走到雷恩旁边，靴子踩着火盆边沿的一块焦木，呼出的气在空气中飘了一会才散。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经常在河边散步。”她笑着说。
“记得。”
“那时候你拿着树枝教我怎么‘练剑’，其实就是互相拍来拍去，还要我喊口号。”
她勾起嘴角，
“你还记得那只灰兔子吗？我要帮我抓住它，你在树丛里被划的满脸是伤。”
“罗丝，对吧，你给那只兔子起的名字。”
“是啊。”
艾琳笑着回忆当时的情景，
“结果被凯恩和埃尔德烤着吃了，你为了哄我让他们站了一晚上。”
雷恩看着酒杯里的酒出了神，轻轻的笑了。
“那时候多好啊。”
她声音轻了些，“不是整天穿着这些铁皮板子，你也会经常笑。”
雷恩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没什么起伏。
“现在我不光要担心你们三个。”
“是啊，我们三个，你的朋友，你的部下，这座城和城里的居民。”艾琳坐在了他身旁。
她靠近了些，
“你其实一点也不像父亲。”
雷恩皱眉看着艾琳。
“你现在甚至比他那时候更严肃。”
她顿了顿，“你更像母亲，把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却不告诉其他人。”
雷恩没作声。他把酒喝了，眼角微动。
“其实，”
她继续，“我早就记不清他们的脸了。我记得的，都是你。”
他抬眼，目光像夜里的铁。
“那时候你还太小了。”
“是啊。”
她望向壁炉，“我大部分的记忆都是你在照顾我们。”
雷恩嘴角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下去了。
“我不是想说父亲母亲的坏话。”
艾琳靠在椅背上，眼神落回他身上，
“只是你总是说‘我没事’，可我知道你夜里会惊醒。你以为我不知道？”
雷恩看着火光，没说话。
他那张熟悉而冷峻的脸在橘黄光线中，像斑驳的盔甲，裂缝在眼角和嘴边聚成暗影。
她小巧的手握住了雷恩满是伤痕和茧子的手。
“你会娶她。”
她低声说，
“我不管她是谁，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生活。”
“或许有一天我们都会离你而去，但是我希望那时也会有人在你身边照顾你，分摊你的压力。”
雷恩伸手摸着艾琳的头发。夜风穿过窗缝，拂动帷幔。
他望向外头那片漆黑的天幕，星光如钻石般点缀在上面。
艾琳离开后，屋中只余火光微晃的回声，夜风带着炭火的气味掠过肩头，也带来城墙方向巡逻队的号角声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如霜雪踏木。
“你还没有睡？”萨日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雷恩没有回头，只答：“你也没睡。”
她没有披甲，只披着灰蓝色的骑士披风，发髻松了些，手臂抱在胸前，火光隐约照亮她坚毅的面庞，漂浮着一种淡淡的感情。
“他们都答应了？”萨日娜问到。
“嗯，都同意了。”
他等了几息，没有听见别的话。
风吹动廊下铜铃，轻响如故人远语。
“你怎么想？”他转过身子问道。
萨日娜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对视雷恩的眼睛，她的手指默默摩挲着门框。
然后抬起头笑道：
“我觉得……挺合适的。”
她顿了顿，轻声笑了笑，“雷恩大人——愿你安好。”
萨日娜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