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砸在学校的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是老天爷在为即将发生的悲剧敲着丧钟。郑青山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划过背包里的物件:施婉那本边角磨损的日记,纸页被透明塑料袋层层包裹,以防受潮;
他看了眼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郭志强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只有远处村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凄厉。郑青山深吸一口气,将背包背在肩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一旦被发现,不仅自己活不成,这些用命换来的证据也会石沉大海。
刚推开宿舍门,冰冷的雨水就打在脸上,带着深山特有的寒气。他缩了缩脖子,正要往村外的小路跑,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郑青山猛地回头,手电光下,狗蛋的身影赫然立在雨中。少年没穿雨衣,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头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塑料布,像是怕被他发现,又像是早已下定决心要跟着。
“你回去,狗蛋!”郑青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切,“外面雨太大,危险!
狗蛋使劲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往前走了两步,眼神异常坚定,像是瞬间褪去了所有痴傻,只剩下纯粹的执拗:“护着你,像护着妈妈。”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郑青山心上,让他瞬间红了眼眶。他想起施婉日记里写的,狗蛋小时候如何光着脚冲出去护着她,想起这几天少年偷偷给自己传递消息时的小心翼翼,想起他护着受伤的小鸟时的温柔。这个被命运摧残的孩子,骨子里藏着和施婉一样的勇敢与善良。郑青山不再劝说,只是拉过狗蛋,将他手里的塑料布披在两人身上,“跟着我,别掉队。”
两人踩着泥泞的小路往山坳跑,雨水灌满了鞋,每一步都陷在泥里,拔出来时带着沉重的阻力。山路狭窄陡峭,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郑青山紧紧牵着狗蛋的手,手电光在前方摇晃,照亮脚下湿滑的石块。狗蛋的手冰凉,却握得格外用力,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就在即将冲出山坳,踏上通往山下的大路时,几道刺眼的手电光突然从前方射来,将两人的身影牢牢锁定。郑青山心里一沉,下意识地将狗蛋往身后拉了拉。
“跑啊,怎么不跑了?”村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冰冷刺骨,像淬了毒的刀子。他手里握着一把锄头,木柄被雨水泡得发黑,锄头刃在手电光下闪着寒光。郭志强和另外三个村民站在他身后,手里都拿着木棍或柴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像一群堵住猎物的野兽。
“第十个,还是这么不长眼。”村长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眼神里满是杀意,“之前那些想跑的,没一个有好下场,你以为你能例外?”
郑青山知道不能硬碰硬,他迅速将背包从肩上卸下来,塞进狗蛋怀里,压低声音急促地说:“狗蛋,听着,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跑,找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把背包交给他们,告诉他们这里的事!快跑!”
狗蛋紧紧抱着背包,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他看了一眼郑青山,又看了一眼逼近的村民,突然转身就往山下冲。“拦住他!”郭志强大喊一声,率先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狗蛋的后领。狗蛋使劲挣扎,背包带子勒得他肩膀生疼,却依旧不肯松手。
“傻子也想坏事儿?”郭志强冷笑一声,抬手就给了狗蛋一拳。拳头重重砸在少年的脸上,狗蛋闷哼一声,嘴角瞬间溢出血迹,眼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他转过身,用身体护住背包,像一只护崽的幼兽,对着郭志强龇牙咧嘴。
“放开他!”郑青山见状,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推开郭志强。他知道自己不是这几个常年干农活的村民的对手,但他必须为狗蛋争取时间。郭志强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勃然大怒:“找死!”说着就挥舞着木棍朝郑青山打来。
郑青山侧身躲开,木棍砸在旁边的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郭志强虎口发麻。另一个村民趁机从侧面袭来,郑青山躲闪不及,后背被木棍狠狠砸中,一阵剧痛传来,让他忍不住弯下了腰。雨水混着汗水和疼痛带来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施婉是你们害死的!”郑青山忍着疼,直起身大喊,声音在雨幕中回荡,“你们拐卖妇女,草菅人命,这个村子的秘密,总会有人知道!总会有人来收拾你们!”他想吸引附近可能存在的路人,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可山里的夜太静了,除了雨声、打斗声和村民的怒骂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村长眼神一狠,举起锄头就朝郑青山冲来:“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郑青山看着逼近的锄头,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不甘。他还没看到正义降临,还没看到那些女人们重获自由,还没看到狗蛋安全逃脱。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挡,锄头刃擦过他的手臂,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衣袖,在雨水中扩散开来。
他借着这个空隙,一脚踹在村长的膝盖上,村长吃痛,单膝跪地。郑青山趁机往前跑了两步,想再次掩护狗蛋离开,却被身后的村民死死抱住了胳膊。“抓住他了!”村民大喊一声,另外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将郑青山按在地上。
冰冷的泥水灌满了他的口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挣扎着抬头,看见狗蛋还在和郭志强搏斗,少年的胳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背包上,却依旧死死抱着背包不肯松手。有村民想从他怀里抢背包,狗蛋就用牙齿咬,用脚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狗蛋,坚持住……”郑青山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村长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阴鸷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郑青山,举起了锄头。“没人会来救你,这里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郑青山看着那把锄头在头顶落下,心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狗蛋能成功逃出去,希望那些证据能被人看到。锄头狠狠砸在他的背上,“咔嚓”一声,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郑青山闷哼一声,鲜血从嘴角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水。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变得越来越暗。他看见狗蛋挣脱了郭志强,抱着背包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郭志强和一个村民在后面紧追不舍。村长的锄头再次落下,这一次,砸在了他的头上。
剧痛传来,郑青山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他最后听到的,是雨水的声音,是狗蛋远远传来的哭喊,还有自己手机从口袋里滑落的声响——屏幕还亮着,正对着村长等人的方向,录下了这最后的罪恶。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渐渐停了。山下的志愿者按照郑青山之前发来的定位,沿着山路往上走,准备来接应他。走到半山腰时,他们突然发现前面的路上躺着一个人,正是狗蛋。
少年浑身是伤,脸上、身上布满了淤青和伤口,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却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背包,像抱着生命最后的希望。他已经奄奄一息,意识模糊,嘴里反复念叨着:“妈……证据……自由……”
志愿者赶紧把狗蛋抱起来,送往附近的医院。打开背包,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施婉的日记、郑青山的调查笔记本、还在录像的手机,以及那些记录着罪恶的照片和视频。
警察接到报案后,立刻组织警力赶往山村。
村长、郭志强等人被逮捕时,都低着头,不敢看那些被解救的女人,不敢看湛蓝的天空,更不敢面对自己犯下的累累罪行。村庄上空的乌云终于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这座被罪恶笼罩了太久的深山。
狗蛋在医院里躺了半个多月,终于醒了过来。他依旧痴傻,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却唯独记得施婉,记得郑青山,记得那个背包。他总会坐在窗边,对着窗外偶尔飘过的玉兰花发呆,嘴里反复念叨着:“妈……自由了……郑老师……安全了……”
施婉的日记被妥善保管在档案馆里,她的字迹里,有爱有恨,有挣扎有绝望,有对儿子深深的牵挂,也有对自由的无限渴望。而郑青山用生命换来的正义,终于照亮了这片黑暗的土地。学校里那棵槐树下的火红花朵,依旧开得娇艳,只是这一次,不再带着诡异的气息,反而像是在庆祝新生,纪念那些为了正义和自由献出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