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破空而来,晨光被那一道身影切开,清冷气息瞬间席卷整个破败庭院。
清月立在半空,衣袂轻扬,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染上一层薄怒。十五岁的少女,不过炼气七层修为,可那股自骨子里透出的凛然气息,竟让在场一众陈家子弟,齐齐心头一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虎挥向陈安的刀,僵在半空,再也劈不下去。
他再横行无忌,也清楚自己在清尘宗圣女面前,连一只蝼蚁都算不上。城主府尚且要对清尘宗礼让三分,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陈家恶少。
“清……清月圣女?”陈虎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颤,先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清月缓缓落下身形,挡在陈安身前,清冷目光扫过陈虎,如同寒刃临颈。
“我不来,你就要当街杀人?”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圣女恕罪!”陈虎慌忙收刀,躬身低头,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是陈安以下犯上,霸占陈家祖产,我只是……只是替家族清理门户!”
他急忙把罪责推到陈安身上,试图博取一丝情理。
可清月只是淡淡一瞥,便看穿了他的谎言。
“昨日你持刀行凶,我冷眼旁观,是想让你知进退。”清月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今日你再度携众围杀,仗着城主府一点庇护,便在青阳城草菅人命,真以为无人敢管你?”
“我……我……”陈虎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辩解。
在场其他陈家跟班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纷纷丢下棍棒,低头不敢作声。
清月不再看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陈安,目光柔和了几分:“你没事吧?”
陈安摇了摇头,心中暖意微生。
在他最危急的时刻,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圣女,真的如约而至。
“我没事,多谢圣女及时赶来。”
清月微微点头,目光不经意间,再次落在陈安紧握的右手上。
方才那一道诡异的无形波动,她也清晰感知到了。
古老、苍茫、沉寂,仿佛来自万古之前,让她体内的上古血脉,再度轻轻悸动。
那绝对不是一个炼气一层少年能发出的气息。
只能是他掌心那枚残缺石牌。
清月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越发确定,陈安身上藏着惊天之秘,而那枚黑色残盘,很可能与她师父口中的万古禁忌有关。
“陈虎。”清月重新转头,声音再度变冷,“念你初犯,我不废你修为,但你需答应我三件事。”
“圣女请讲!我全都答应!”陈虎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第一,立刻带人离开陈家祖宅,从今往后,不准再踏入半步,更不准再找陈安麻烦。”
“第二,回去之后,闭门思过一月,不准外出滋事。”
“第三,将你那枚城主府赐予的护身玉佩,留下。”
前两条,陈虎毫不犹豫点头。
可听到第三条,他脸色瞬间一变。
那枚护身玉佩,是他最大的依仗,能挡炼气五层一击,失去它,他在青阳城年轻一辈里,底气直接少了大半。
“圣女……这玉佩是城主府……”
“你在跟我讲条件?”清月眸中寒光一闪。
一股淡淡的灵力威压散开,虽然远不及大帝、大能那般恐怖,可对陈虎这等炼气三层修士而言,已是泰山压顶。
“噗通!”
陈虎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我不敢!我交!我交!”
他慌忙摘下胸口那枚莹白玉佩,双手捧着,颤颤巍巍递到清月面前,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清月随手接过玉佩,看都没看,转手递给身后的陈安。
“这枚玉佩,你拿着。”
陈安一怔:“圣女,这……”
“他欠你的。”清月语气平淡,“你刚入修行路,正需要一件护身之物,有此玉佩在身,寻常炼气境修士,伤不到你。”
陈安看着手中温润莹白的玉佩,心中五味杂陈。
前有老铁匠赠肉包暖他肠胃,今有清月圣女救他性命、赠他宝物。
这些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在冰冷凡尘之中,找到了坚持下去的光。
“多谢圣女。”陈安郑重收好玉佩,躬身一礼。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你们可以走了。”清月挥了挥手,对陈虎一行人冷声道,“再让我知道你们在青阳城作恶,后果自负。”
“是是是!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陈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带着一众跟班,头也不回地狼狈逃离陈家祖宅,连多看陈安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庭院之中,终于恢复寂静。
风轻轻吹过,荒草轻摇,断壁之下,只剩下陈安与清月两人。
陈安握紧掌心的轮回残盘,心中依旧在回荡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声音。
仙则……
囚笼……
归位……
这几个字,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心底。
他很想开口询问清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与清月不过初识,对方已经帮他太多,他不能再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清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是轻声道:“陈安,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
陈安抬头,看向清月。
“有时候,一些看似平凡的东西,却藏着连我们都无法想象的秘密。”清月目光悠远,望向青阳城之外的群山,“有些力量,来历不明,却能在绝境之中救你性命;有些声音,听不真切,却像是来自很久很久以前……”
陈安心头猛地一跳。
圣女这话,分明是在点他。
她知道残盘有问题!
她甚至知道,刚才那道气息与声音!
“圣女您……”
清月轻轻摇头,打断他:“我不多说,也不多问。有些秘密,太早知道,对你不是好事。”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你只需记住两点。
第一,你掌心那东西,不到生死关头,千万不要轻易显露,否则,会给你引来杀身之祸。
第二,在你足够强之前,不要去探寻‘大仙则’三个字。”
大仙则!
陈安瞳孔骤缩。
刚才残盘传入他脑海的声音里,明明就有这三个字!
清月竟然也知道!
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
是功法?是称号?还是……天地规则?
无数疑问,在陈安心中疯狂翻涌。
他越发确定,自己所在的青阳城,不过是一片井底之地。
而外面的天地,有大帝、有大能、有万古迷雾、有埋骨纪元的秘密。
“我记住了。”陈安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
清月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聪慧,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浅笑意。
“你很聪明,也很坚韧,将来未必不能一飞冲天。”
“我在清尘宗等你。”
说完,她不再多留,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青衣流光,掠过长空,消失在天际尽头。
庭院之中,彻底恢复安静。
陈安站在断壁之下,手握三物——
轮回残盘、清尘玉佩、三枚清尘丹。
一夜之间,他从濒死废物,变成手握奇遇、有强者庇护的修行者。
可他没有半分骄躁。
他很清楚,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陈虎虽走,隐患未除;城主府势力尚在,青阳城依旧危险重重;
而他身上的秘密,更是足以引来杀身之祸。
陈安转身回到偏屋,关上房门,盘膝坐定。
他先将那枚城主府护身玉佩仔细研究一番。
玉佩内部,确实藏着一道防御禁制,一旦遇到致命攻击,会自动触发灵光护主。
有它在,陈安在炼气境之中,几乎可以横着走。
随后,他取出一枚清尘丹,吞入腹中。
嗡——
轮回残盘再次轻颤,自动提纯药力,毫无杂质地灌入他的经脉。
丹田之内,灵力疯狂暴涨。
炼气一层巅峰的瓶颈,如同纸糊一般,轰然破碎。
炼气二层!
短短半日,连破两小境!
这等速度,若是传出去,整个青阳城都会为之震动。
可陈安依旧平静。
他能感觉到,轮回残盘只是在被动回应他,从未主动给他任何信息、任何传承、任何指引。
它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又像一个冰冷的工具。
更像……一个来自未来的坐标。
他只当这是父母留下的庇护,心中对父母的去向,越发好奇。
父母到底是谁?
为何要留下这枚恐怖的残盘?
他们现在是生是死?
一个个疑问,在心底生根发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陈安立刻收敛气息,握紧残盘,警惕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打补丁的粗布小裙,头发有些枯黄,脸蛋却干干净净,一双眼睛如同清澈的山泉。
她看到陈安,怯生生地笑了一下,不敢说话,只是伸出小手,递进来一颗红彤彤的野果。
是小哑巴阿禾。
她是青阳城的孤儿,不会说话,只能靠乞讨和采摘野果为生。
整个青阳城,除了老铁匠王铁山,也就只有这个小哑巴,会对陈安露出不带鄙夷的笑容。
以前陈安落魄时,阿禾经常偷偷给他送野果。
每次都是放下东西就跑,从不多留。
陈安心中一软,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阿禾,进来吧。”
他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小女孩。
阿禾怯怯地走进来,把野果塞到陈安手里,然后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陈安,小手比划了几下。
她是在问,陈虎有没有欺负他。
陈安摸了摸她的头,微微一笑:“我没事,以后没人敢欺负我了。”
阿禾听懂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个干净纯粹的笑容。
那笑容,没有半点心机,没有半点尘埃,如同黑暗里的一点星光。
陈安心中忽然一暖。
大帝有万古悲歌,大能有身不由己,强者有恩怨情仇。
可最暖人心的,永远是这些小人物最朴素的善意。
老铁匠的肉包。
阿禾的野果。
清月的庇护。
这些,就是他要守护的全部。
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像老铁匠、像阿禾一样的凡人,都能安稳活着,不受欺凌,不受压迫。
阿禾放下野果,又对着陈安笑了笑,然后轻手轻脚跑了出去,生怕给陈安添麻烦。
看着小女孩瘦小的背影,陈安握紧手中的野果,心中越发坚定。
他拿起那颗野果,轻轻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温暖了四肢百骸。
就在这一瞬间——
嗡!!
掌心轮回残盘,竟再一次剧烈颤动!
这一次颤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温暖的力量,从残盘中流出,融入他的丹田,让他刚刚突破的炼气二层修为,瞬间稳固,甚至还在缓缓提升。
陈安愣住了。
为什么吃一颗野果,残盘都会动?
他低头,看向那颗普通的野果,又看向掌心的残盘,眉头紧锁。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在他心底升起:
这残盘,似乎在守护我身边所有温暖的东西。
它在守护我的“人间”。
他不知道
轮回残盘的力量本源,不是杀戮,不是帝道,而是凡尘烟火、众生执念。
小人物的善意,才是残盘真正的能量源泉。
陈安压下心中的震惊,将野果吃完,再次闭目修行。
轮回残盘静静蛰伏,不断温养他的肉身与经脉。
一缕缕微不可查的轮回气息,渗入他的骨髓,改写他的体质。
他的眼眸,越来越深邃。
他的气息,越来越沉稳。
他的心,越来越坚定。
窗外,夕阳再次西斜,残阳如血,洒在青阳城的屋脊上。
西街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依旧在响。
老铁匠王铁山,还在默默为他祈福。
小哑巴阿禾,坐在巷口,晃着小腿,等着明天再给陈安送野果。
清尘宗内,清月立在山巅,望着陈家祖宅方向,眸中带着一丝担忧与期待。
千里之外,太古古陵深处。
那一尊沉睡亿万年的太初大帝残魂,指尖再次微动,一声万古长叹,在陵内回荡:
“轮回声起……大仙则动……
万古棋局……终于……要开了吗……”
而这一切,陈安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废物。
他有奇遇,有守护,有不屈之心。
他要走出青阳城,踏上修行路,揭开所有秘密。
凡尘微末,亦可逆天。
蝼蚁之身,亦可证道。
夜色渐深,陈安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不再是少年青涩,而是一片沉凝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