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内的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外面“铁雨”的呼啸声仿佛永无止境，孢子尘密集地撞击着金属门板，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神经紧绷的噼啪声。防护服的腐蚀警报已经从尖锐鸣响转为低沉的、间隔越来越短的嘟嘟声，提示外层损伤率正在逼近40%的临界点。面罩视野因为酸蚀而变得模糊，需要不断用手套擦拭才能勉强看清。
林枫蹲在那只“守卫”的尸体旁，用匕首小心地剥离着它甲壳连接处的软组织，墨绿色的血液具有强腐蚀性，滴落在水泥地上嘶嘶作响。陈暮则警惕地靠在门边，通过门缝观察着外面。能见度几乎为零，只有翻滚的、散发着惨绿色荧光的孢子浓雾。
“这东西的甲壳结构很特别，”林枫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沉闷，“多层复合结构，内层有类似陶瓷的绝缘层，中层是金属纤维编织网，最外层是高硬度的几丁质和富集金属的混合体。难怪能在这种高辐射和强酸环境下生存。它们的生物电信号也很强，可能是靠感应环境电磁场来导航和狩猎。”
“驱散剂效果变差，和磁暴有关？”陈暮问，目光依旧盯着门外。外面的“雨声”似乎有减弱趋势，但依旧密集。
“嗯。”林枫将一块剥下的甲壳碎片收入采样袋，“强磁场干扰了信息素的扩散和识别。这些‘守卫’与其说是被驱散，不如说是被‘迷惑’。磁场紊乱，它们的感知也乱了，攻击性反而可能更强，更无差别。”
他站起身，走到陈暮身边，也看向门外。“‘铁雨’一般在磁暴峰值后二十到三十分钟达到最强，然后会逐渐减弱。但孢子云的沉降需要更长时间，能见度恢复会更慢。我们必须趁下一次磁暴峰值到来前的窗口期行动。估计还有不到一小时。”
“怎么上去？”陈暮指了指那个通风管道口，格栅已经被撞歪，黑黢黢的洞口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管道太窄，而且里面肯定不止一只‘守卫’。”林枫摇头，“走不了捷径。只能等‘雨’小一点，从正面强冲。目标是那个平台。”他再次指向选矿厂中层，“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但需要攀爬将近三十米高的、几乎垂直的破碎结构。关键是快，不能在露天环境停留超过三分钟，否则防护服会被蚀穿。”
“无人机确定在那里？”
“八成把握。坠落轨迹和最后的信号反射点都指向那里。而且那个平台位置相对避风，结构也结实，是最可能的卡住点。”林枫看了看时间，“做好准备。一旦‘雨’势明显减弱，我们就冲。我开路，你紧跟。注意脚下，那些钢铁结构被腐蚀了上百年，很多地方一踩就碎。”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检查装备。陈暮给弩箭上弦，检查箭矢状态。林枫则整理着绳索和攀岩镐。控制室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外面永恒的“雨声”。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陈暮注意到门缝外孢子尘撞击的频率明显降低了，原本昏黄绿色的浓雾颜色也开始变淡，能见度似乎恢复到了十几米。
“‘雨’小了。”陈暮低声道。
林枫凑到门缝看了看，点头：“是时候了。准备冲。记住，三分钟极限。跟紧我，我踩哪里你踩哪里，绝对不要碰任何看起来光滑或者反光的地方，那可能是菌群分泌的强酸黏液。”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掉卡门的钢条，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酸腐气息瞬间涌入。门外，孢子尘依旧飘洒，但密度已大不如前，如同一场渐止的酸雨。
“走！”
林枫低喝一声，率先侧身闪出控制室！陈暮紧随其后！
一冲出庇护所，腐蚀警报瞬间变得尖锐！孢子尘落在防护服上，立刻腾起细微的白烟！面罩视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
林枫没有任何犹豫，朝着选矿厂废墟底部疾奔！陈暮咬牙跟上，脚步踩在湿滑、布满孔洞和菌斑的岩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死寂的峡谷中格外刺耳。
一百米的距离，在平时转瞬即逝，但在此刻却漫长如酷刑。每一秒都能感受到防护服外层在飞速降解，皮肤传来隐约的灼热感。视线严重受阻，只能勉强看清前方林枫模糊的背影。
抵达选矿厂底部锈蚀的钢架下时，陈暮瞥了一眼手臂上的计时器——过去了一分二十秒。防护服外层损伤率：47%！
“上！”林枫抓住一根垂落的、粗如手臂的钢缆，试了试强度，开始向上攀爬。钢缆表面覆盖着滑腻的菌膜，极难抓握。陈暮紧随其后，将弩背好，双手交替用力。
攀爬比奔跑更加消耗体力，也更加危险。脚下的钢结构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碎锈和菌斑簌簌落下。必须时刻寻找坚实的落脚点。林枫的路线选择极其刁钻，总是能找到相对坚固的承重梁或连接点。
爬了大约十米高，陈暮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林枫一声闷哼！
他抬头一看，只见林枫抓住的一根横向钢管突然从中断裂！林枫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下滑落！
千钧一发之际，陈暮左脚猛地蹬住一块凸起的钢板，右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了林枫的手腕！巨大的下坠力道扯得陈暮手臂剧痛，差点脱手！
“抓住！”陈暮低吼，腰部发力，硬生生将林枫拽了回来，使其重新抓住了旁边一根坚固的立柱。
林枫惊魂未定，喘着粗气：“谢了！这鬼地方，没有一寸是安全的！”
“抓紧时间！”陈暮提醒，计时器显示已经过去两分十秒！防护服损伤率：51%！
两人继续向上。越往上，结构越破碎，攀爬越艰难。周围那些巨大的、破裂的罐体和管道中，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和嘶叫，显然有更多的“守卫”被他们的活动惊动。
两分四十秒！他们终于爬到了那个中层平台边缘！平台由厚重的钢板和交叉的工字钢构成，面积约五十平米，中央堆满了坍塌的设备和杂物。就在杂物堆的顶端，一个扭曲变形的、覆盖着厚厚锈迹和菌丝的物体半埋在那里——正是那架失联的长航时侦察无人机！它的旋翼折断，机身多处凹陷，但主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
“找到了！”林枫眼中闪过喜色。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从平台内侧的黑暗处传来！声音来自多个方向！
“小心！它们来了！”林枫低吼，瞬间拔出匕首，警惕地转向声音来源。
陈暮也迅速取下复合弩，箭矢上膛，背靠林枫，形成防御姿态。
下一刻，从几个破裂的管道口和设备缝隙中，猛地窜出七八只“守卫”！它们的大小和之前那只相仿，但甲壳颜色更深，近乎漆黑，复眼在菌光下反射出凶残的红光！它们似乎被磁暴和入侵者彻底激怒，发出尖锐的嘶叫，从不同方向扑了上来！
“节省驱散剂！瞄准关节和复眼！”林枫大喊，同时侧身避开一只“守卫”的扑击，匕首精准地刺入其侧腹关节连接处！墨绿色汁液飞溅！
陈暮扣动扳机！弩箭呼啸而出，直接将一只凌空扑来的“守卫”射穿，钉在了后面的钢板上！但另一只已经从侧面逼近，锋利的节肢划向他的肋部！
陈暮极限后仰，节肢擦着防护服划过，留下几道深深的刮痕，警报声更加刺耳！他来不及上弦，左手拔出绑腿上的生存刀，格开紧随其后的第二次攻击，右手的弩身狠狠砸在“守卫”的头部！“守卫”吃痛后退，陈暮趁机一脚将其踹下平台！
战斗在狭窄的平台上瞬间白热化！“守卫”的数量占优，而且异常灵活，利用环境不断发动偷袭。林枫和陈暮背靠背，奋力抵挡。匕首的寒光、弩箭的破空声、“守卫”的嘶叫和甲壳被击碎的脆响混杂在一起！
陈暮的弩箭很快射完。他丢掉弩，双手持刀，利用速度优势与两只“守卫”周旋。一刀劈开一只的前肢，回身格挡另一只的尾刺！林枫那边情况更糟，他被三只“守卫”缠住，虽然身手矫健，但防护服已经被划破多处，动作开始迟滞！
“不能恋战！拿东西走！”林枫急喊。
陈暮瞥了一眼计时器：三分十五秒！防护服损伤率：58%！面罩已经花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心一横，猛地向前突进，不顾一只“守卫”的爪击在肩甲上留下火花，扑到无人机残骸旁！他的目标是无人机腹部那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金属盒——飞行记录仪，也就是“黑匣子”！
“掩护我！”陈暮大喊，同时用生存刀猛撬黑匣子的固定卡榫！卡榫锈死，异常牢固！
林枫闻言，奋力将面前一只“守卫”逼退，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类似烟雾弹的罐子，猛地砸向陈暮身后的区域！
“砰！”罐子爆开，释放出浓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白色烟雾！是强效驱散剂！烟雾瞬间笼罩了平台大半区域，扑向陈暮的几只“守卫”发出痛苦的嘶叫，动作明显僵硬下来！
趁此机会，陈暮用尽全身力气，生存刀的刀尖猛地一撬！
“咔嚓！”固定卡榫断裂！黑匣子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入手沉甸甸的，外壳冰凉！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无人机残骸下方，紧贴着钢板缝隙的地方，生长着一簇极其特别的菌类。这簇菌体不像周围的蚀铁菌那样颜色杂乱，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纯粹的暗金色，表面光滑如玉石，形态如同缩小的、层层叠叠的莲花座。在莲花座的中央，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不规则多面体的、半透明的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暗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一种微弱但稳定的、温暖的能量波动。
菌核！而且是品质极高的菌核！
陈暮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用刀尖小心地将那整簇菌体连同下面的小块钢板一起撬了下来，迅速塞进战术背包的隔离层！
“拿到了！走！”陈暮大吼。
林枫听到喊声，立刻虚晃一招，摆脱纠缠，冲向平台边缘。“跟我跳！”
跳？陈暮一愣，下面是几十米的深渊！
但林枫已经毫不犹豫地纵身向下跳去！不过他并没有直坠而下，而是抓住了一根之前就看好的、从上方垂落的、相对结实的粗电缆，利用下坠的惯性向峡谷对面荡去！
陈暮一咬牙，紧随其后，也抓住另一根电缆，向下跳去！
失重感瞬间传来！耳边风声呼啸！孢子尘扑面而来！他死死抓住电缆，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着对面崖壁荡去！
几只“守卫”追到平台边缘，发出愤怒的嘶叫，却不敢跳下。
“嘭！”林枫率先撞在对面的崖壁上，但他显然早有准备，双脚在岩壁上一蹬，缓冲了下坠力道，然后顺着电缆快速下滑了几米，落在了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
陈暮也如法炮制，虽然撞击让他气血翻涌，但总算安全着陆。这里距离谷底只有不到十米，而且旁边就有一个不大的洞穴入口。
“进洞！”林枫招呼一声，率先钻了进去。陈暮紧随其后。
洞穴不深，但足以躲避飘散的孢子尘。两人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防护服的警报声依旧在响，但终于离开了那致命的“铁雨”环境。
陈暮看了一眼计时器：四分零五秒。超出极限一分多钟。防护服损伤率：63%。面罩几乎完全花了，需要更换备用内衬。他感到皮肤多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显然有轻微的腐蚀伤。
但他成功了。黑匣子就在手里，那颗奇特的菌核也在背包里。
林枫的情况更糟一些，他的防护服有多处破损，正在用急救胶带紧急修补。但他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干得漂亮！伙计！”林枫喘着气，拍了拍陈暮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简单！那几下子，绝对是顶尖好手！”
陈暮没说话，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黑匣子。金属外壳上，方舟的鹰翼标志在头灯下隐约可见。
任务的核心部分，完成了。
而那个意外发现的、仿佛蕴含着生命能量的菌核，或许预示着更大的发现。
休息了不到五分钟，林枫站起身：“不能久留。磁暴可能还有余波，而且‘守卫’可能会绕路追来。我们必须尽快返回地面，和苏婉他们会合。”
陈暮点头，将黑匣子小心收好，站起身。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洞穴外那片依旧被孢子云雾笼罩的、危机四伏的峡谷。
归途，同样不会平静。